第4章 第 4 章 (2/3)
小吏傍晚锁门时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神情像是在守灵。他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弘文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也没有人知道索鸣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
只晓得第二天一早,老贾去书房送茶的时候,发现他趴在书案上睡着。手边摊着那份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整齐的,铁画银钩,一笔不茍——
“大散关东西四十里,可耕之地三千六百亩。水源于祁连山融雪,设渠三道,可溉半数。土人云,此地宜粟不宜麦。试种一季,亩产二石余。”
第二行却歪歪斜斜,笔画很重,几乎扎穿了纸背,像是在颤栗中写下的。
“崇公已殉。此册留呈公子。”
索鸣枕着手臂,侧着脸,半边面孔被从窗纸漏进来的晨光切成明暗两半。老贾蹑手蹑脚地走近,想给他披件衣裳,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小主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痕,阖着眼,很安静。可眼尾那抹常年不褪的薄红,在这个早晨红得像刚结的血痂。
老贾的手顿住了。
他不知道那份卷宗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写字的人是谁。但他服侍索鸣三十年,从公子穿开裆裤时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喝酒喝到吐胆汁,见过他趴在棠梨院的桌上睡得人事不省。可他第一次看见索鸣在睡梦中是这个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愁苦。是那种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一封信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听见了水声——还不敢信,但已经挪不动步子了。
春深了。汴京城里的花事一茬接一茬,先是杏花,后是桃花,再是海棠。朱雀门外的长街上落了满地花瓣,被车轮碾成泥又被雨水冲走。
恩科的热闹早就散了,新科进士们各赴任所,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茶余饭后偶尔还有人提起那个辞官的状元,也不过是当个笑话说说——毕竟在汴京这种地方,任何新闻的热度都超不过半个月,下一个八卦总是来得比外卖还快。
直到四月初八。
那天索鸣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上的第一道折子递进了政事堂。题目不显山不露水——《请校边关屯田旧档疏》。不是参人,不是谏言,甚至不算策论——只是请求调阅兵部历年关于边境屯田的文件,从高祖朝一直调到本朝。理由是“弘文院掌书院编校,需补全舆地记载之缺漏”。折子写得中规中矩,引经据典,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弘文院掌事该写的分内之文。可消息传开后,有些嗅觉灵敏的老臣便察觉到了不对。
兵部的屯田文件牵涉的是亩数、驻军、粮秣、水源,每一样都连着边关的命脉。这个在弘文院窝了一个春天的状元郎,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忽然要调这些文件——究竟是当真在修书,还是在借着修书查什么东西?有人想起他殿试策论里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联系到他爹是怎么死的,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奏折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人批复,没人理会。朝堂上有千百桩更重要的事要议——谁升了谁的官,谁贪了谁的银子,谁弹劾了谁的门生——没有人会在乎一个从六品弘文院掌事的一纸请求。索鸣的折子就像一颗被丢进湖里的石子,扑通一声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索鸣没有催促,没有追问。他依旧每日按时点卯,坐在后院公房里翻检旧档,看着窗外那棵枣树从开花到结果,一颗颗青枣挂在枝头在暑风里慢慢鼓起来。偶尔有麻雀来啄青枣,啄一口嫌酸又飞走了,第二天又来啄另一颗——同样的错误重复无数次,索鸣觉得这麻雀的智商大概和朝堂上某些人差不多。
老贾注意到他每天回去之后,书房里的灯亮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写到半夜,有时候写到天亮。第二天照常去弘文院,眼尾那抹红便愈发分明,像是被人用朱砂笔又描了一遍。
他在等。等批复,等消息,等风向。他在汴京活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本事就是等——等仇人露出马脚,等时机自己送到他面前,等一口咬下去的最佳角度。蛰伏这个词对他来说不是修辞,是生活方式。
他等了整整一个夏天,没有等到折子的批复,却等来了另一道消息。
这道消息不是从政事堂递出来的,而是从宫中。
七月初三,司礼监传出一道口谕:秋狝大典,弘文院掌事索鸣随驾扈从。
秋狝,是天子每年秋天出京围猎的大典。随驾扈从是莫大的恩典,通常是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资格。索鸣一个从六品的弘文院掌事,凭什么能随驾?消息一出满朝侧目。有人掰着手指头数随驾名单上的名字,数到索鸣的时候手指停在半空中,以为自己眼花了。有人开始重新翻他的折子,试图从那些四平八稳的措辞里读出什么深意。还有人暗自嘀咕:这小子之前在传胪大典上当廷辞官触怒龙颜,转头就被塞进清水衙门,怎么一转眼又混进了秋狝队伍?陛下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这剧情反转得比茶馆说书的还快。
索鸣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铜缸边上喂锦鲤。他把手里的鱼食一点点撚碎撒下去,看着锦鲤争相啄食,那几条锦鲤养了一夏天已经被他喂得胖了一圈,游起来都有些费劲。传旨的小太监眉飞色舞地念完了口谕,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高兴傻了,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索掌事?”
索鸣把最后一点鱼食拍干净,转过身来粲然一笑:“臣领旨。”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要去赴一场酒席,而不是去参加一场随时可能出意外的围猎。
小太监走了以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索鸣独自站在铜缸前,看着水里那张被波纹搅碎的脸,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韩端。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朝中能替他说话的人不多,可口气大到能把他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塞进秋狝队伍的,大约不出三个。韩端算一个。另外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大殿上那个说他“装犬装了十二年”的天子。
他没有去韩端府上道谢。他不急。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你怎么知道秋狝是好意?他对自己说。
手心里最后一颗鱼食被撚成了齑粉,簌簌落进水里,被锦鲤一口吞掉。秋狝围场,山林野地,刀箭无眼。每年秋狝都有“意外”——有人坠马,有人误伤,有人在密林深处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钉在树上。如果真有人想在围场上做掉他,那地方简直是天赐的作案现场。想到这里索鸣居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被害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但转念一想——他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大散关的城门被自己人从里面打开了。被害妄想症对于索家人来说,可能不是病,是遗传。
秋狝在八月。地点是距汴京三百里的祁山围场。御驾出京的那天旌旗蔽日,仪仗如云,三千禁军开道,百官随行,辎重车辆绵延十余里,浩浩荡荡地碾过官道,扬起漫天的黄尘。阵仗大得像是要出征,而不是去围猎几只鹿和野猪。索鸣骑马夹在队伍中间,青衫换成了骑装,腰间却还是那根靛蓝色的素带——在一堆锦衣貂裘里格外扎眼,像是混进贵族马球队里的平民替补。
三百里路走了整整三天。一路上百官互相寒暄、拉帮结派、在各自的马车里密谈。索鸣全程没人搭理,他也乐得清静,骑在马上边走边看风景,偶尔还哼两句从棠梨院学来的小调,哼到一半觉得在围猎队伍里唱艳曲不太合适,又改哼了一首军歌——然后发现那首军歌是他爹教的,哼到一半就不哼了。
抵达围场的时候天色已晚,漫山遍野的帐篷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蘑菇。篝火燃起来了,禁军们围着火堆喝酒,押送辎重的骡马蹄子在泥地里踏出沉闷的声响。随行的文臣武官在帐篷间穿梭寒暄,笑声阵阵,锦衣貂裘在篝火光里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烈酒的气味,配上松木燃烧的清香,倒有几分草原夜宴的意思。
索鸣一个人坐在帐篷外。背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松树,望着远处那圈被暮色染成铁青色的山脉。山不高,可连绵不断,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咬住落日,不松口。他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但这座山,一定连着更远的山,更远更远的山,一直连到大散关。他父亲最后看到的那片天,大概也是这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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