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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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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站在帐篷门口,听见了那几个字。他没有动。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边若无其事,嘴角还挂着刚才擦弓时无意识的弧度;暗的那半边,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他攥着帐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急报是发给兵部的,八百里的速度从边关递到围场,换了两匹马,跑死了一匹。内容没有人敢瞒——大散关外,叛军集结了三千兵马,连破两座哨所,守将请求朝廷速派援兵,否则关城危矣。

而叛军的首领,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急报上。

奚首。

这两个字在帐篷间传来传去,像风里卷着的火星,落到哪里,哪里就腾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这个名字无论在京中还是边塞,都已经成为某种不言自明的禁忌——禁军们只敢用“他”或者“那姓奚的”来含糊代替。仿佛说出那两个字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连百战老兵都下意识地降低了嗓门。

皇帝连夜召集了随行的重臣在御帐中议事。御帐灯火通明,整整亮了一夜。有几个性子急的武将当场拍了桌子,主张从凉州调三千铁骑过去;有几个谨慎的文臣则主张先摸清叛军的虚实再做打算;还有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在角落里默默盘算着这一仗打下来哪个派系会得利、哪个派系会失势。索鸣没有资格进去,他站在离御帐百步开外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松树,远远望着那顶透光的帐篷。帐布上人影憧憧,进进出出的靴声急如更鼓,偶尔传来一句拔高了嗓门的争执,又被风声卷没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毡氅。松针上凝了露,偶尔落下一滴砸在他肩头,他也不去拂。他只是在等——等这顶帐篷里做出的决定,会不会和十二年前他父亲等的那道军令一样。

第二天一早,圣旨下来了。不是增兵的圣旨,而是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任命——遣弘文院掌事索鸣为玉门关千户,即刻赴任。

这道任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砸得整个围场都懵了。千户,那是正经的武职,管一千兵马,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带兵之职。一个文臣出身的弘文院掌事,一个刚刚在围猎场上射了几头黄羊的状元郎,一个几天前还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膏粱纨绔——凭什么去当千户?

说得好听,叫“文臣从武,不拘一格”。说得难听,就是被一脚踢出了京城。再往深处想一层——他刚射了几支箭,刚刚在御前露了脸,怎么转眼就被打发到边关去了?这究竟是赏还是罚?是重用还是发配?所有人都被这道圣旨的逻辑绕晕了,但谁也不敢当着天子的面问。

“他那是自己找死,”有人在帐篷里咬着耳朵,语气里半是幸灾乐祸半是如释重负,“陛下赐他狐裘,他就飘了。忘了自己姓什么。”

“玉门关那地方,鸟都不飞。据说一年刮三场风,一场刮四个月。去的千户三年换了四个——前两个降了,后两个死了。这个能不能撑过冬天都是未知数。”

“膏粱少爷嘛,还以为他是去逛窑子呢。等他到了玉门关发现连口热的都吃不上,少说得哭三场。”

消息传到索鸣帐篷里的时候,他刚刚把那把旧弓重新上好弦。传旨的小太监毕恭毕敬地念完了圣旨,把黄绫卷子递到他手里,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反应——毕竟这位爷在传胪大典上干过当廷辞官的事迹,小太监大概是怕他当场又来一句“臣请辞”。索鸣低头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真正正的笑。像听到一个绝妙的玩笑,连眼角都弯了起来,眼尾那抹薄红被笑意挤得更深了几分。

“臣领旨。”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走了,步伐快得像是怕他反悔。帐篷里只剩下索鸣一个人。他把圣旨卷好搁在膝上,坐在行军床边,望着帐篷顶上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伸手把它扶正了。然后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叹息,没有低语,连自言自语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被调往北境的那个秋天。母亲在院子里收拾行装,骂骂咧咧地往箱子里塞棉衣——“北边冷得要死,你也不知道多带两件”——父亲站在槐树下,低头系着马鞍的带子,一句话也没说。那是他最后一面见到父亲。如今他系的是同一副鞍,要去的是更西的方向。母亲不在了,没人替他骂骂咧咧地塞棉衣了,他自己往行囊里塞了两件换洗的中衣,又觉得不够,把老贾硬塞的那件旧棉袄也装了进去。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祁山到玉门关,快马加鞭也要走半个多月。半个月后,那边就是冬天了。戈壁滩的冬天他是听说过的,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磨,冻掉耳朵是常规操作。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决定路上多买两顶帽子。

他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行装。弓、箭壶、换洗的中衣、半块没用完的松脂、老贾塞给他的一包治风寒的草药——老贾塞药的时候说“公子您要是死在那边了我可没法跟老将军交代”,话说得不好听,但药是好药。然后是他从弘文院库房里翻出来的那份卷宗。他把卷宗贴身收好,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按到那个硬挺的纸张边角硌在肋骨上,才觉得踏实了点。

然后他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墨。砚台是随身带的,弘文院那只缺了角的旧歙砚,磨出来的墨不算细腻,但好歹是现成的。他提笔写信,笔迹比平时端正了几分——不是写给上司看的那种端正,是写给在乎的人看的那种。

第一封信写给老贾。很短,大意是:把宅子封了,不必等,不必寻,去韩学士府上找个差事混口饭吃。你欠我的那些银票我都忘了,你别再惦记。

第二封信写给韩端。更短,只有六个字:“欠你的,回来还。”连个落款都没有。

第三封信,他提笔写了又停,停了又写。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写。他把那张白纸折好,塞进了箭壶深处,和那截旧皮绳放在一起。

掀帘出帐的时候,营地里还闹哄哄的。御驾拔营,各队都在收拾辎重,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即将赴任的玉门关千户,在三千人的围猎队伍里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他一个人牵马出了营门,把黄马的缰绳往鞍前一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灯火通明的营地。

三百里外的汴京城,他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从索家遗孤到膏粱蠹客,从状元郎到弘文院掌事,一幕一幕的,像隔着一层水汽在看。那些在棠梨院里醉生梦死的夜晚,那些在弘文院库房里翻旧档的午后,那些在书房里对着四书五经骂人的清晨——全都堆栈在一起,变成了一座他即将离开的城。

远处有人在唱军歌,唱得荒腔走板,大概是哪个营帐里的老兵喝多了。那歌声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每个字都沾着酒气和乡愁。索鸣听了片刻,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膏粱不惯风和沙。”他骑在马上自言自语了一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缰绳的手指——指节凸起,关节泛白,手背上被弓弦勒出的红痕还没消退。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和他在棠梨院里喝完最后一杯酒时的笑一模一样。

“可是蠹虫,生来就是钻木头的东西。钻呗。”

缰绳一抖,马蹄踏上向西的官道。身后围场的篝火渐渐缩小成一点一点的橘红,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了。西面的天际在线,山脉的黑影沉默地卧在那里,像一道关了很久的门,而他已经懒得敲门了——直接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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