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2/3)
廊下又沉默了片刻。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没听清,但看表情也能猜出大意——要么是“他在吹牛”,要么是“索崇是谁”,要么是“索崇我知道但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像”。庞五身后的一个老兵倒是皱了皱眉,嘴里默念了一遍“索崇”两个字,眉头皱得更深了。
“安北将军索崇,听过没有?”索鸣歪了歪头,语气像在提示一个很简单的谜语。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索崇?就是那个……大散关殉国的索将军?”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蹲在最边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索鸣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这种轻快让庞五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兵面面相觑,脸上的轻慢不自在了几分——索崇的名字在边关还是有些分量的,哪怕他人已经死了十二年。但这种不自在很快又重新浮回表面:虎父也好,犬子也罢,边关的日子只认一件事——你能不能活着干完这趟活。其余的,都不好使。你爹是谁不重要,你祖宗是谁不重要,你以前在京城是公子还是乞丐都不重要。玉门关只认一种人:在风沙里站得住的人。站不住的,管你是谁,一样被风刮走。
索鸣把文书放回怀里,不说话了。他只是拿视线把廊下每个角落慢慢扫过去——从散落在地的咸菜疙瘩扫到被踹翻的头盔,从毡布上那几枚铜板扫到廊柱上不知道谁刻的脏话。不是巡视,他的眼神里没有当官的那种凛然,却让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怔了一瞬。那种目光像一瓢缓缓浇过青石板的凉水,初时只觉得冷,细看才发现槽槽缝缝全被浸得透透的,什么灰土都掩不住。
庞五被他扫到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嘴里叼的烟杆拿了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带我去看兵马册。”索鸣说,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商量的口吻,但也算不上命令,而是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笃定,好像他已经知道那本册子上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原来的副千户三个月前害了一场急病,被人擡着过了祁连山就再也没回来。说是“急病”,但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病——大概是这座破城本身自带的某种体质筛选机制,扛不住的人迟早都会被淘汰出去。眼下千户所里管事的是个百户,姓庞,叫庞五,就是那个坐庄的黄牙汉子。他被临时拉来代管军务,三个月来过得倒也自在——没人管,不用操练,粮草扣一扣还能换几壶酒。日子混得比他在老家种地时还舒服,舒服到他已经开始觉得这千户所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了。
现在突然空降来一个千户,还是个京城来的、看着细皮嫩肉的家伙。庞五看着索鸣的背影,在后头嘬了一口碎烟叶,啐在地上,慢吞吞地跟上去。他那双眼黏在索鸣的后颈上,心里念叨着一句话——“看你能蹦跶几天。上上个来了没撑过冬天,上个来了没扛过春天,你这一脸白净相的,怕不是连立秋都熬不过。”
兵马册摆上来之后,索鸣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笑。薄薄的,嘴角提一提,比叹气还寡淡。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老会计翻开了一本他明知已经烂透了的账本,里面每一处做假的地方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丝毫惊喜。
名册上写着一千一百二十三人。一千一百二十三——这个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迹饱满,看上去底气十足。可就院子里那几个、营房里那几个、城门口那几个,他进城的路上用了心数——算上老弱病残,能凑够四百人就不错了。他把沿路见到的每一张脸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城门口拄着长矛打盹的、墙根下赌钱的、巷子里追着狗跑的——加起来也就那么些。其余七百多个名字,大约都在兵部的册子上活着,在玉门关的风沙里早就烂成了泥。名字是假的,坟头是真的,只不过那些坟头上连块碑都没有。
至于兵器——他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的数字写得明明白白:长矛八百杆,腰刀一千柄,弓三百张,箭两万支。字是写得真好看,一笔娟秀的馆阁体,誊抄这些数目的人大概对自己的书法颇为得意,每一竖每一横都透着优雅。可惜纸上写的和库里放的,显然不是同一套东西——就像汴京某些酒楼的菜单,写着“山珍海味”,端上来是豆腐白菜。
索鸣合上册子,擡头看了看廊下那几张被风沙搓红的脸。
“挺好的,”他笑着说,“比我预期的要好。”
庞五抱着粗壮的手臂站在廊柱旁,斜眼看他,等着下文。在他看来,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本册子和实际兵数的差距,要么气得拍桌子骂娘,要么吓得脸色发白。可这位新来的千户既不拍桌子也不变脸,反而笑眯眯地说“比预期好”——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见过更烂的。庞五不知道是哪一个,但两个选项都让他不太舒服。果然有下文。索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回头冲他露出那八颗牙齿。
“走,去库里看看。”
库房在千户所后头,一排三间的土坯房,年久失修。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响声比打更的梆子还难听。庞五磨蹭了半天才把门锁打开,钥匙在锁孔里捣来捣去,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这锁早就该换了但一直没人管。索鸣站在他身后,很有耐心地等着,顺便数了一下庞五骂娘的口头禅,发现他至少用了三种不同的方言词汇来表达同一句脏话,语料库还挺丰富。
门一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索鸣擡起袖子掩了掩鼻子,眯着眼往里看。光线很暗,只有屋顶破了一个洞漏下一束灰扑扑的天光,照在堆得乱七八糟的军械上。天光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索鸣觉得那大概是整座玉门关被风刮进库房的沙子的灵魂。
长矛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矛杆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伸手一碰就簌簌掉渣,掉下来的渣子比矛杆本身还多。腰刀倒是码得整齐——大概是某任千户在任时严格要求过码放规格——可刀鞘上长满了绿锈,拔出来的刀身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垢,刃口钝得能当擀面杖。索鸣拿手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蹭下来的不是铁锈,是某种介于泥土和霉菌之间的不明物质。他默默把手指在衣摆上蹭干净,心想这刀要是拿去砍人,敌方大概会因为伤口感染而死,但那需要时间。
弓的情况更糟糕。十几张弓胡乱堆在架子上,有的弓弦已经断了,像死蛇一样耷拉着;没断的也好不到哪去。索鸣取下一张弓拉了拉——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声音让他想起了棠梨院楼梯上那块松动的木板,每次踩上去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摔个狗啃泥。他把这张弓搁回去,又拿起另一张,这回连拉都没拉——弓臂上赫然有一道贯穿的裂纹,看着比老贾脸上的褶子还深。
他放下弓,又去数箭。册子上写的是两万支,可库房里实际堆着的,目测不超过三千。就这三千支,还有一半是箭头松动、箭杆虫蛀的废品。索鸣蹲下来从箭堆里抽出一支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箭头和箭杆连接处的胶早就失效了,轻轻一拧,箭头就脱了手,沉甸甸地砸在泥地上,激起一小朵尘埃。他把这支残箭翻过来看了看箭杆上的编号,发现那是十一年前的批量。
十一年前。那时候他爹刚死,他还在索家老宅里跪在灵堂前听人念祭文。而玉门关的这批箭就已经躺在这里慢慢烂掉了。他爹在奏报里写“兵器折半”,大概还是往少了说的。
他把箭杆扔回堆里,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庞五。庞五正歪着嘴剔牙,脚尖在地上画圈,一副“早跟你说过这库里没好东西”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羞愧,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纯粹的、被验证后的得意——仿佛在说:你看吧,我没骗你吧。
“怎么样?”庞五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黑的门牙,“索千户,还满意?”
索鸣没有生气。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被霉味呛得差点咳嗽,硬生生忍住了。不是因为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十二年前,他父亲索崇战死之前递回京城的最后一份奏报里有一句话。当年他还小没能看懂,后来在弘文院翻旧档时才翻了出来,看完之后把那页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没动。
“臣所部三千人,实则千二百余。兵部名册按千人拨饷。入手粮秣折半,兵器折半。如此戍边,不死于敌,亦死于饥。臣伏请核实,未得批复。”
十二年过去了。玉门关不是大散关,可账面上的把戏,连手法都没换过。换的是地名,换的是经手人的名字,不换的是那套把活人变量字、把死人变利润的算法。索鸣觉得这套算法大概比任何武学秘籍流传得都广,比任何圣贤教诲都更容易被继承——因为偷钱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人教。
他轻轻挑了挑眉梢,把话柄从牙缝里弹出来:“满意不满意另说——先把名册点一遍。明天卯时,营房前头集合,我要看看实际的兵数。”
庞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比打更的梆子声间隔还短,眨眼就恢复了原样——低了低头,又擡起来,把笑脸摘下来换上一副恰如其分的恭顺:“是,千户。”那语气里的尾调微微往上飘,像是在说“是”,又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
那天夜里,索鸣歇在千户所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盏油灯。被褥倒是干净——大概是某个勤快的老兵提前收拾过——但散发着一股子樟脑和烟臭混在一起的怪味,闻起来像是有人在被子里腌过咸鱼。他推窗透气,窗外正对着那根歪歪斜斜的旗杆,旗杆上那只黑虎被月光洗过,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倒有几分落寞的威风——像一只被赶出山林的野猫,蹲在墙头望着远方,假装自己还是一头猛兽。
他在窗前坐下来,把那张没写字的白纸从箭壶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研墨,提笔。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黑虎旗被风吹翻了好几个面——终于落下去。
“已到玉门。此地甚好,风沙管饱,人情管淡。今日先点兵,明日再论其他。”
他停下笔,自己看了这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一声。要是韩端看到这封信,大概又要皱眉说他不正经。但他是认真的——“风沙管饱”是认真的,“人情管淡”也是认真的。这里的人情确实淡,淡到连虚与委蛇都省了,上来就给你看烂账本、锈刀鞘和断了弦的弓。倒也挺好,省得他再花时间去卸掉那些客套的伪装。在汴京,每一句话都要裹三层糖衣才能往外说;在这里,庞五直接冲他咧着黄牙问“就你”,痛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