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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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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一声短促的号角惊醒的。

那不是寻常报时的号角——寻常报时的号角是慢悠悠的,拖得长长的,有点像牛叫。这是警号,短促尖利,像是有人用刀尖在耳膜上划了一下。

索鸣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弓和箭壶,推开营房的门便冲了出去。风小了一些,至少没有刚才那种能把人吹飞的感觉了,但能见度依然很低,沙尘把月光完全遮住了,天地之间只有一种昏沉的、浑浊的暗黄色,像是整个世界被泡在一杯没搅匀的黄泥水里。

可他依然看见了火光。

不是城里的火光。是城外的。距离东门不到二里地的方向,有一簇橘红色的光正在沙幕背后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像一只在风里挣扎着不肯闭上的眼睛。火光的映照下,隐约能看到几顶帐篷的轮廓,帐篷之间有人影在奔跑,有牲口在嘶鸣——骆驼的声音格外好认,因为它们叫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木头。

索鸣的心一沉。那个方向是黑水泉。这片戈壁滩上唯一一处有淡水的地方,泉眼不大,却是方圆百里商旅和驻军的生命线。他在巡视途中不止一次去过那里,熟悉那里的每一丛芨芨草和每一块青石板——青石板上有时候会有野鸽子来喝水,他用箭头在石板上刻过一个暗号,只有他和另一个人能看懂。而现在,那片营地正在沙暴中燃烧。

“庞五!”他扯着嗓子朝营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被撕成了碎片,像是刚出口就被风抢走了,“庞五!整队!黑水泉那边着火了!”

城门洞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守夜的兵,正扒着城垛往外张望,脸上写着同一种犹豫不决:这种天气出城,到底是勇敢还是作死?风势还没小到能安全出城的地步,但火势显然不会等风停了再烧。

索鸣从城垛口望出去,黑水泉方向的火光又大了几分,橘红色的光边缘已经隐隐能看到舔舐帐篷的火焰轮廓。他攥紧手里的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黑水泉是这座城的命根子,没了水源,玉门关不用叛军来打,自己就会渴死在戈壁滩上。而那场大火,不管是谁放的,都在把这座城往死路上推。

他转向庞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点二十个人,不去救火——去救人。不管那营地是谁的,沙暴里帐篷塌下来能压死整队商旅。救火是风停了以后的事,现在救火等于让兵往火堆里冲。”

庞五张了张嘴,想说“万一是叛军的陷阱”——上次夜袭的教训还新鲜着呢,城门被自己人从里面打开这种事他这辈子不想经历第二次。但他看着索鸣那张被沙尘扑得灰扑扑的脸,看着那双在这种时刻反而平静下来的眼睛——不是不紧张,是把紧张锁在了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营房吼了一嗓子:“弓手!跟我来!带上湿布和皮囊,别带多余的甲!”

二十个人在城门洞里点齐了。每个人都在口鼻上蒙了湿布,袖口和靴口用麻绳扎紧,看起来不像去救人倒像去抢亲的。几个老兵默默把酒囊塞进盔甲下面,新兵则不停地把弓弦往紧处拧,手指微微发颤——有个新兵拧了太多圈,弓弦被他拧得发出了抗议的嘎吱声,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说你这是上弦不是拧麻花。

索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二十个被风沙裹住的身影,每个人都在沙幕里显得又瘦又小,像一排被削薄的影子。

“都听好,”他的声音压过风沙,稳稳地传到每一双耳朵里,“跟紧我的马。走散了不要停,往火光方向走。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救人,后问话。看到人不管穿什么衣服先拖出来,活的让赵老四背上,伤的让刘二壮扶,死了的——”他顿了一下,“死了的先记位置,回来再收。”他把弓挂上鞍前,松开缰绳,双腿一夹马肚,率先冲进了城门洞外那片黄褐色的混沌里。

出城不到一里,风忽然又大了。这一次的风比之前更狂暴,卷起的沙砾不再是细密的粉末,而是夹杂着碎石的粗粝颗粒。索鸣觉得自己的脸大概被打成了筛子,每一颗沙粒都是精准的微型投石车。

他把身体伏低,脸紧贴着马鬃,马匹的鬃毛在风里狂舞,抽在他脸上抽出一道道红印。身后的队伍已经拉成了歪歪扭扭的一线,有人被风沙迷了眼,控不住缰绳,被马带偏了方向,又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回来——拽的那一下力道很足,差点把人从马背上直接拽过来。沙尘从耳廓、后颈、靴筒往里灌,碾过皮肤像一层滚烫的粗盐,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调头。

这片沙暴像是活物,夹在他们与火光之间喘息。有那么片刻,他们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没有城楼,没有地平线,没有前路,只有脚下不停翻涌的沙涛和头顶压得极低的浊云。

索鸣感觉到坐骑的前蹄踩进了一处松软的沙窝,枣红马打了个趔趄,他从鞍上歪了一下差点表演一个侧翻落马,及时抓住了马鬃又重新坐稳。顺手抄起挂在鞍侧的水囊,把凉水浇在马耳根后——这是他跟凉州一个老骑兵学的招,冷水浇马耳后能让马保持清醒。马打了一个激灵,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稳住步子,继续往前踏。

二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刻钟——平时策马二里路也就是几句话的工夫,但在沙暴里走二里路相当于在泥浆里游泳。抵达黑水泉的时候,风小了一些。泉眼边的营地已经完全暴露在火光里——沙子被扬进了每一丛芦苇和芨芨草,帐篷塌了两顶,营栏歪倒半圈。几匹受惊的骆驼正嘶鸣着转圈,蹄子把燃烧的帐篷碎片踢得到处乱飞,有一只还把燃烧的布片踢到了另一只骆驼的背上,差点引发二次火灾。有人在喊,嗓子喊劈了,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像某种濒死的鸟鸣。

索鸣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滚烫的沙子上,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大概能把生鸡蛋煎熟。他拔出腰刀,一刀劈开一顶已经塌了半边的帐篷。帐篷里歪倒着一个老人,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满身都是沙砾和烟尘,却拼命撑着手臂用脊背挡住压下来的帐布和火星。

那姿势就像一只老母鸡在暴风雪里护着自己的小鸡崽,只是护的不是鸡崽而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约莫七八岁,缩在祖父肘弯里咳得浑身发抖,脸被烟熏得像刚从小煤窑里爬出来的。索鸣把刀往腰间一插,半蹲下去,把人从帐篷底下拖出来——老人还死死拽着孙子的手不松,索鸣费了好大劲才把三个人一起弄出来。

那双拽着他袖子的手干枯得像风化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灰土。索鸣回头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脑子里毫无来由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老铁抱着瘸腿从拴马桩滑下去时,也是这双干瘦的手抓住了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家三口推上了庞五的马背。庞五的马背上已经挂了三个人,马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认真的吗”。

“还有没有人——”

他的话没有问完。从营栏外那片沙丘的方向,猛地杀出来一队人马。不是来帮忙的邻居。

沙幕被刀光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是马贼。

十来个,裹着辨不清颜色的头巾——大概是脏得连原本什么颜色都看不出了——脸上蒙着防沙的粗布,马蹄在松软的沙地上踩出沉闷的爆响。他们显然在沙暴到来之前就在盯着这处营地了,等的就是所有人被风沙困住、视线最差的时候下手。领头的骑着一匹青灰马,手里举着的弯刀映着火光,在沙尘里一闪一闪,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索鸣的反应比任何命令都快。

“护住营地!弓手后退十步——”他扯着嗓子吼出半句,风就把后半句卷走了。可那二十个玉门关的弓手已经不需要下半句。在戈壁滩上活过三个月的兵,不需要等到命令才搭箭——何况这群兵被庞五踹过屁股、被索鸣骂过奶奶、在沙暴里走了二里地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第一轮箭雨在风声的掩护下射出去,准星被吹得歪歪扭扭,六支箭有三支落了空,但仍有两支分别钉进了一个马贼的肩胛和一匹灰马的脖子。那匹灰马惨嘶着翻倒在沙地上,骑手被压在马身下,还没来得及抽腿,就被自己人的马蹄踩过去——自己人踩自己人,马贼的团队协作显然不怎么样。马贼的队伍瞬间被打散了阵脚,有人在沙尘中喊了一嗓子胡语,火把光在烟尘里晃来晃去,分不清哪匹马驮的是活人,哪匹马载的是空鞍。

索鸣没有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他带着几个刀牌手从左翼压上去,在风沙的掩护下,摸黑靠近了剩下的马贼。他没有骑马——沙暴里马匹受惊后太难控制,骑在马上反而成了一个很容易被甩下来的靶子。

他带着几个刀牌手贴着沙丘的脊线摸过去,脚下的沙子深没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面粉里。他的毡氅下摆塞进腰里,露出束紧的革带,裤管同样扎进靴筒——风灌不进去,也拽不倒他。这套行头是来玉门关后自己摸索出来的防风穿搭,虽然毫无美感可言,但实用。

一个高壮的马贼举着弯刀朝右侧的弓兵直劈下去。索鸣从他身后两步绕出来,冷铁架住弯刀的一瞬,腕骨被震得发麻——这人大概吃了不少羊肉,力气大得出奇。他没有硬抗,硬抗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比谁先脱力,而他显然不是脱力比较晚的那个。

他侧身一让,腰背撤了力道,把那一刀的势头引到自己身侧,另一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匕送进那人肋下的破绽里——软甲缝隙,刀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软骨的阻力,然后突破了。那马贼闷哼一声,腰间软甲缝隙里漏出一股混着沙粒的血,弯刀脱手栽进沙地,砸起一阵尘雾。索鸣拔出匕首,顾不上擦,沙尘已经糊住了刀鞘和手指之间所有能转动的关节。

战斗在一炷香之内结束了。马贼丢下了四具尸首和两个受伤跑不动的,剩下的借着沙暴的掩护逃进了戈壁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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