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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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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贩点头。

“从凉州往东,经武威、过会宁,能不能到洛阳?”商贩又点头,双手接过信,往怀里揣实的动作带着商路上跑惯了货物的利索劲——一看就是常年跟驼队打交道的,知道什么东西该贴身放、什么东西该藏在夹层里。

索鸣从腰间摸出最后几粒碎银子塞进他手里。银子不多,但够路上吃饭住店了。

“到了白马寺,找一个叫了尘的和尚。他问你是谁派来的,你就说‘枣树’。”商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两遍,用力点头,转身就走。庞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烟枪从嘴里拔出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大概本来想问“枣树是什么暗号”,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该知道答案。

商贩走了之后,索鸣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把了尘送来的那封信重新抽出来,摊在灯下,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他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约已是城破前夕——墨迹沉稳,铁画银钩,一笔不茍,像是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要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只有写到“可信”两个字时,横折的收笔处略微发颤。那一下发颤,是被炮火震的,是被寒意冻的,还是写到那个名字时手上不自觉加了力——索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把黑水泉边奚首的话翻出来一句一句地嚼。

大散关的血案、奚家的灭门、朝中的内应,每一件事都像是同一张蛛网上的节点,而他手里已经攥住了几根丝——还不够,蛛网的内核还藏在暗处,但已经能感觉到那张网的形状了:从大散关的东门守军被调走,到奚家被灭门,到赵桓在京城稳坐兵部侍郎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洒在千户所的院子里,满地白霜似的。庞五正坐在廊下擦他那杆新烟枪——这杆烟枪自从从凉州捎来之后就被他当宝贝供着,每天擦三遍,擦得烟嘴都反光了。看见索鸣出来,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千户”。索鸣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旗杆下面,仰头看着那面被沙暴撕得更破的黑虎旗。旗上的黑虎已经被风沙磨得快认不出原形了,但还挂在旗杆上,还在风里飘着。

“庞五,”他说,“如果有一天,朝廷派人来查我的底,你会怎么做?”

庞五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枪往嘴里一叼,拿火折子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那团烟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千户,”他说,“你这话问得不对。你应该问——如果有一天,朝廷派人来查你的底,老庞会站在哪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老庞只认一个理——谁跟我一起扛过沙暴,我就认谁。在沙暴里跑过二里地还没掉队的人,整个玉门关不超过三十个,你排第一个。”

四月下旬,一个意外的人来到了玉门关。

那天索鸣正带着几个弓手在校场上练箭。新募的这一批弓手里有两个半大的小子拉弓拉到满手血泡——不是拉弓姿势不对,是练得太狠,手皮还没磨出茧就开始跟老兵拼箭数。索鸣又骂又笑地替他们把护指皮套一一套好,刚套到第三个,嘴里还在念叨“你们当手是铁打的啊”,城门方向跑来一个哨兵,喘着粗气说有一队从京城来的官差要见他。

索鸣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护指皮套,大步朝城门口走去。他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京城——这两个字在玉门关的字典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吏部又来查粮秣了?他上回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损耗明细。兵部又来核对名册了?他上回已经把假名册换成了实名册还抄送了一份给凉州。还是他在弘文院埋的那几根暗桩,终于咬上了不该咬的东西?那个被撕掉的账页,那封被拦截的密信,那个被灭口的奚家——哪一根线被扯动了?

他在城门口站定的时候,出乎意料地,看见了一个熟人。

韩端。

弘文院直学士韩端,穿了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随从,站在城门口那张歪歪斜斜的告示栏前面,正仰着头看索鸣粘贴去的粮秣收支清单。他看得极认真,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读,表情就像是在翰林院审阅一份殿试卷子——那种“我既不觉得好也不觉得差但我一定要看完了再下判断”的学究脸。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索鸣,微微眯起眼,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从索鸣被日头晒黑的脸一路扫到他虎口上的新茧,再到他袍角上没拍干净的沙土,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小弩上。

索鸣险些没能压住心里的波澜。他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小声叫了一句“韩学士”。韩端点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你瘦了”,没有“边关辛苦”,没有“陛下甚是挂念”——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去谈。”三个字,把所有寒暄都省了,可见事情不小。

千户所的偏厅里,索鸣屏退了所有人,亲自给韩端沏了一壶茶。茶还是了尘上次带来的龙井,放了几个月已经有些陈了,泡出来的茶汤微微发暗。索鸣心想这大概是整个玉门关最拿得出手的待客之物了,要是韩端嫌弃,他就只能请他喝灶房里的酱汤。

韩端倒没嫌弃,端起茶盏闻了闻,呷了一口。索鸣倒茶的时候手指格外稳,心里却已翻过了无数个念头——韩端不会无缘无故来玉门关。他是弘文院直学士,不是巡边御史,他的差事在京城在文牍上在朝堂里。他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京城出了大事需要他亲自跑一趟边关来传话,要么有人命令他来——而下命令的人,只能是坐在御座上的那位。哪一种都不像是好消息。

韩端把屋里扫了一圈——从被风沙打磨出细纹的桌面,到墙上那幅被虫蛀了几个洞的旧舆图,到窗台上那枝插在破瓦罐里的沙枣花——然后把目光落在索鸣脸上。他没说客套话,只是用那种在朝堂上惯用的、温和却不容打岔的语调开了口:

“京里最近不太平。有人在查你的底。”

索鸣的心一紧,面上却笑了,笑得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听隔壁酒桌上闹出来的笑话。这种笑他在棠梨院练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调动所有面部肌肉。

“我的底?我的底在汴京城里谁不知道?除了逛窑子就是喝酒,有什么好查的?查我在哪个倌儿腿上枕过?还是查我一顿能喝几壶?”

韩端没有笑。他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推到索鸣面前。这信显然不是走驿路寄来的——封口歪歪扭扭,封蜡的颜色也不对,蓝布小包裹湿了半边,像是被夹在什么别的东西里带出来的,大概藏在一件脏衣服的夹层里或者一捆药材的麻绳底下。

“这是我在凉州截下来的。写这封信的人你应该认识——兵部员外郎钱敏中,弘文院你们一块儿待过的那个书呆子,你走之后他专门负责大散关叛首的旧档整理。他在信里跟他的同年私下打听:索鸣在京中是否有过异动——尤其是一份关于大散关叛首的旧档调阅记录。”

索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在弘文院确实翻过那份旧档的目录页,但他没有调阅,因为他知道那份文件根本不在弘文院的架子上,早就被人转走了。可钱敏中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查这件事?他自己不可能有动机——那个书呆子胆小怕事,连出门忘带雨伞都怕被淋出病来。是有人指使他,而且这个人知道用钱敏中来打头阵最合适:一个胆小的人不会引起怀疑,一个经手旧档的人有正当理由查这件事。

韩端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更低沉了几分:

“钱敏中只是个卒子。他这个人胆小怕事,没有人授意他,他连衙门里多领一刀纸都不敢。真正要查你的人,是把他当棋子用的。能调得动他办事的人不多——兵部侍郎赵桓,目前暂代尚书事,正是前吏部侍郎赵大人的同年。他的儿子,就是你当年在露华楼捏了脸、骂他长了一副贪官相的那个赵二。”

索鸣张了张嘴。他当然记得赵二公子——露华楼里被他捏着脸当众预言“日后定是贪官”的那位,气得到现在大概还没消。可他从没把这件事往深里想过,他把赵二当成个笑话,赵家显然不这么看。京师里人人都知道,赵侍郎为人最记仇,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从不留活口。你得罪他可以,他笑着请你喝酒;你得罪他儿子,他会让你连酒都喝不上。

“朝中有人,”韩端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戒尺敲在案板上,“不想让你回京。”

这句话落在偏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等了很久才听到回响。索鸣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陈茶的苦味从舌根爬上来,他咽下去,把茶盏搁下,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杯沿。敲杯沿这个动作是他从韩端那里学来的——在弘文院时每次韩端要做一个决定之前都会用手指敲两下桌面,现在他把这个习惯也传染上了。

“那就让他们放心好了,”他擡起头来,对着韩端粲然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像是忽然活回了那年在棠梨院里涮人玩的浪荡公子,“我这人最懒,哪也不想去。玉门关风沙大是大了点,但人少清静,不用跟一群老学究行礼寒暄,挺好。”

“我没在跟你说笑。”韩端看着他的眼睛,把他所有的嬉笑都钉死在原地。他的目光从索鸣弯起的嘴角挪到他眼睛深处——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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