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3/3)
索鸣收起了笑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拖得老长,在泥地上晃来晃去。他关上门,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把所有嬉笑卸了个干净。卸掉嬉笑之后的索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不是老了,是沉了,像一块被水流反复冲刷终于沉到河底的石头。
“你截到信的人呢?”
“安排了,信使还在凉州扣着,换成了我的人,不会有人知道信没送到。”韩端说,“但赵桓不是吃素的。他在兵部经营了十几年,不会只派一封信就完事。你的人已经在驿路上断了往来——你大概也感觉到了,最近从凉州那边来的公函比以前多了,内容却越来越空洞。他是在用正常渠道摸你的底,同时把你和其他人的联系掐断。现在连我也被边将盯着——我是以‘查阅河西屯田文件’的名义出京的,最多再逗留两日就必须回去。索鸣——你在弘文院到底翻到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事让他们这么紧张?”
索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案边,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叠纸,摆在韩端面前。那是他这两个月来整理出来的所有东西——索崇遗书、大散关屯田记、奚字营收复的旧部名录、兵部历年拨给大散关的军饷与实收对比、以及那份被撕掉了关键一页的千户所账册。证据像一堆生了锈的铁片,每一片都残缺不全,各自来自不同的地方,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把完整的刀。
可他摆纸的手指很稳——摆到最后一页,是黑水泉边奚首对他说的那句话:朝中有内应。他把这几个字写在了那张账册残页的空白处,笔墨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劲不足,又像是太用力了反而不敢用全力。
“这些事,”索鸣指着桌上那堆纸,“和十二年前的大散关城破有关。也和奚家的灭门有关。我父亲的遗书上说,朝中有人,塞外有手,中间是条绳子。绳索的一头系着大散关,另一头系着谁的腰带——他没写名字。不是不想写,大概是写了名字这封信就出不了大散关了。”
韩端低头看着那堆纸,看了很久。他拿起索崇遗书读了一遍,又拿起大散关屯田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崇公已殉此册留呈公子”那行歪歪斜斜的字上停了格外久。然后他擡起头来,用一种极缓慢的语气说——这种语气索鸣只听过一次,是韩端在集英殿上替他说话时用的那种,慢,但每一个字都事先掂过量——
“这就是赵桓为什么要查你的底。他可能不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但他知道索崇生前正在查这件事。你是索崇的儿子,你活着、你在查、你已经到了边关——这对他就是威胁。哪怕你一句话不说,光是你站在玉门关本身,就是一根戳在旧案创口上的刺。这根刺早晚要拔掉,要么是被你自己拔——查清旧案,把他绳之以法;要么是被他拔——查清你的底,把你从边关踢走,或者更干脆。”
索鸣安静了一瞬。他把那堆纸重新收好,放回油布包里,然后把油布包推到韩端面前。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油布上按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带回京城。”
韩端皱起眉头。“你呢?”
“我走不了,”索鸣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这个笑是认清现实之后的坦然,“我是玉门关千户。没有兵部的调令,擅离职守是死罪。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户,望向关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戈壁滩,“这里还有事没做完。奚字营刚扎驻,屯田刚开垦,流民营刚安顿下来。我走了,这些事交给谁。”
韩端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跟他在集英殿上拒绝官位时一样倔强——那时候他跪在金砖上,对着满朝文武说“臣请辞”,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可眼底的东西却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倔强是刺,是把自己裹在浑话和酒气里的自我保护,谁靠近就扎谁。如今这个人的倔强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好像终于找到了某种压舱石,不再漂着了。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瘦,但站姿变了——从“随时准备溜”变成了“哪里也不去”。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包东西。用油布重新裹紧,放进自己的行囊里。行囊不大,但装得下一个人十二年的证据——也装得下一个人十二年的命。
韩端没有在玉门关久留。他住了两天,索鸣亲自陪他看了城防、粮仓、练兵场。韩端看得极认真,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看、仔仔细细地问——城门夜哨排班表是怎么排的?粮仓钥匙现在在谁手里?练兵的弓手每人每天射多少壶箭?——却始终没有对任何事发表看法。
临走那天,索鸣把他送到城门口,韩端已经翻身上马,忽然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你让送信的那个小子走不了路了。他在白马寺门槛上绊了一跤,了尘让人用担架把他擡进禅房——膝盖肿得碗口大,嘴里还念叨着‘枣树’两个字。信我收到了——你放心。”他说完这一句直起身,拉着缰绳,望着索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朝东去了。
索鸣站在城门口,看着韩端的马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他在弘文院翻过那么多旧档,没有一份是大散关监军的奏报底稿。他以为是时间久了自然散佚了——毕竟弘文院的文件管理本来就混乱,蒙老先生耳背,小吏打盹,有些文件被老鼠啃了也不奇怪。
现在看来,不是散佚,是被清理过。有人在他之前就进入过那些旧档,把最关键的几份抽走了,而且做得很干净——目录上不留痕迹,借阅记录上没有登记,只有当你亲自去翻某个特定的架号时才会发现那里应该有的东西不见了。
他父亲当年在朝中能信的人有两个半。两个人的部分已经替他跑到了——了尘替他送来了遗书,韩端替他截下了一封密信,还亲自跑到边关来提醒他有人正在查他的底。现在只剩那半个。那个不肯写名字的人,那份从京城寄来又被父亲看完即焚的密件,那个老铁用一条腿去接的人。父亲已经死了十二年了,那个人若还活着,该往哪儿找?是否也被调出京城了?是否也像孙廷和一样致仕归乡隐姓埋名?还是早就在某次“意外”中被清理干净了?
索鸣不再往下想了。他把这个念头压进胸腔深处,沿着千户所那条被夕阳照得发烫的黄土甬道慢慢往回走。道旁站岗的哨兵朝他抱拳,他回了一个手势,推门进偏厅,庞五已经把今晚的城防排班表摊在了他桌上。排班表画得歪歪扭扭,庞五的字也就比文盲好一点,每个字都像是用烟枪烫出来的。索鸣低头看着排班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几个名字旁边加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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