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2/3)
还是那个络腮胡子,脸比上次来时更瘦了些,左耳边那道新疤已经收成了暗红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耳廓的阴影。他进门的时候正赶上索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张干饼,饼硬得跟皮甲似的,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动——索鸣曾试图用酱汤泡软了吃,结果饼没泡软,汤先凉了。索鸣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冲他扬了扬手里那半张饼。
“吃了吗?”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摇摇头。索鸣便掰了半张饼递过去,又从灶房里端出两碗凉茶。络腮胡子接过饼和茶,站在廊下三口两口地吃完了,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从怀里掏出一封油布信搁在石阶上,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有丢下什么掷地有声的转述,只是在跨出月门的时候回头嘟囔了一句:“首领说,地里的麦子抽穗了。”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索鸣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依旧是那把刀刻进石头里的模样,横平竖直,笔锋硬朗——
“下月初八,老地方。”
索鸣把信看完,对着灯火烧了,看着桑皮纸在火焰里卷成灰烬。然后他蹲在校场上继续啃剩下那半张饼,看新兵们被烈日烤得东倒西歪还坚持拉弓。有个新兵拉弓拉到一半,脸上的汗滴在弓弦上,弦一滑差点把箭射到天上。庞五从巷口走过来,掂了掂手里那把新换的刀,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人像两只蹲在墙根下乘凉的蜥蜴一样并排看靶子。过了一会儿,庞五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千户,这回要带人吗?”
“不带。”
“我就知道。”庞五把烟枪往嘴里一叼,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那至少带两张饼,上回你回来的时候饿得把灶房里剩的半锅冷粥都喝了,大家伙还以为遭了贼。”
七月初八,索鸣照旧一个人出了城。这次没有酉时的残阳——他约的是黄昏之后。枣红马踩在沙地上,蹄印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沙地上还留着白天暑气的余温,热烘烘地从靴底透上来,像是大地忘了关火。
戈壁滩的夜空高远得近乎不真实,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银河横跨头顶,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碾碎的银箔。
索鸣仰头看了一眼,心想这星空在汴京是看不到的——汴京的夜空被灯火和人烟熏得发灰,星星都躲在云层后面不敢出来。这里的星星亮得像是能把人的心事都照透。
黑水泉到了。
泉眼边已经生了一丛新芨芨草,比上次来时又高了一截,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火光从泉边传过来——不是篝火,是一盏小陶灯,搁在青石板上,火苗被扣在一个破了半边的瓦罐里,和沙暴那夜营房里那盏一模一样。索鸣远远看见那盏灯,心里某个被压得很深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奚首已经到了。
他坐在青石板上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弯刀搁在手边,刀刃上还沾着磨刀石的水痕,显然刚磨过。火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那条断眉的旧疤拉成了一道深色的阴影,把半张脸都笼在暗处。
他擡眼看见索鸣走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你来了”的平静,像是这个约会他已经单方面赴了无数次,这次不过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他只是把身边的酒囊拿起来,放在青石板的另一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帐篷里给对面的人挪个位子。今天他穿了一件旧得走了线的深褐短袍——不是奚字营首领那身压阵的玄黑戎装,倒像是从哪个商旅手里换来的戈壁旧衣,袖口磨得发毛,领口翻出一圈洗旧了的里衬。
索鸣把马拴好,走到泉边蹲下来掬了捧水洗脸,泉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然后他走到青石板边坐下。他没有去拿酒囊,而是先从鞍袋里掏出了一个布包,解开,搁在奚首面前。布包里是一张干饼、一碟咸菜、两块干肉——摆得整整齐齐,咸菜碟子上还搁了两根明秀自制的筷子。
奚首低头看着那碟咸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这咸菜——”他嚼完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是汴京百顺胡同那家的酱味。周妈妈的手艺。”
“你吃得出来?这咸菜在灶房里放了好几天了,我还怕串味。”
“吃不出来,但你身上那股酱味跟了你好几里地。老贾把这门手艺带到了边关,还是你写信让他寄的?”
“老贾哪会腌萝卜,我让周妈妈别给我留胭脂,留着腌萝卜。她骂了我一整封信——说公子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然后寄了两坛子。两坛子萝卜,从汴京到玉门关,运费比萝卜本身还贵。”索鸣说这话时嘴角微弯,像是在说一桩无伤大雅的赔本买卖。
奚首没有接话。他把咸菜放在饼上对折,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得干干净净,连饼渣都拈起来送进嘴里。吃完之后他把袍襟上的渣子抖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把奚字营的粮草分了两成给流民营。”
索鸣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想起那个在灶房里偷了半袋黍米的流民,想起那人抱着米袋回头喊的那句“那边收了多少”。当时他没回答,因为不知道答案。现在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原来如此。不是逃出的流民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是他们自己受过接济,知道那边也在收人,才敢往回跑。
“你那边也在收。”他端起酒碗,语气像在聊天气。他说这话时没有用“你们”——他发现自己从方才起就没有用过这两个字,好像“奚字营”和“玉门关”之间的那条线不知什么时候被踩模糊了。
“收了三年了。从凉州到玉门,沿途流民散落在关道上,被商队当累赘,被边军当探子。我把他们收拢起来,按村编户,每户分一块地。”奚首顿了顿,目光落在篝火上,“你上回送去的那个偷米的人,在我那边住了半个月,又跑回你那边了。他说你灶房的酱萝卜比他婆娘腌的还咸,但吃着踏实。”
索鸣没有接茬,只是把酒递过去,看着奚首喝了一口。然后他自己也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烧出一条暖意。“那年你在黑水泉第一次扎营,营地外头围了二十多个流民。那时候还是冬天,我刚到玉门关不到十天。”
奚首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索鸣到玉门关的那个冬天,正是奚字营第一次夜袭的前后。他忽然记起来了——沙暴中黑水泉被救下的那个商贩,后来被韩端的人送去凉州养伤,沿途替他递了消息。那封密信能顺利送到韩端手里,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每一道都可能出岔子,但最后没出。他把酒碗搁下,没有叹气,只是迅速眨了一下眼。
“你在等我。从去年冬天起,就一直在等。你早就知道我来了玉门关——比夜袭那次更早。”
奚首没有回答。他把酒囊拿起来灌了一口,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几下,把他的表情藏在明暗之间。然后他把酒囊搁下,用一种极平稳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军情——说了一句让索鸣的笑容瞬间消失的话。
“我的人在大散关发现了孙廷和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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