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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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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的笑容骤敛。孙廷和——兵部前侍郎,当年大散关的监军,那个在他父亲身边待了整整三年、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是在替兵部某些人盯着前线一举一动的家伙。致仕后本该在老家养老,消失了好几年,没人知道他在哪。这个名字从奚首嘴里落进火堆里,像是溅起了一簇压抑了很久的火星,每一颗都带着旧案的血腥味。

“他在哪?”

“大散关西南八十里,一个叫石羊驿的废驿。藏在那里至少两年了,窝在一间塌了半边的驿站里,身边带着个旧部替他往关中递信,用的是商队的章子——凉州毛皮商的假章,每封信的落款都是‘马记皮货’。”奚首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当年绕过你父亲、直接给内应通风报信的人,就是他。”

索鸣把酒碗搁下,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泉眼里传出去很远。他望着火苗,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深夜——父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灯芯拨短了又拉长,母亲陪在旁边,一边给父亲缝战袄的夹层,一边小声说了句“姓孙的又来了?”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踱。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动怒——不是拍桌子骂人的怒,是把愤怒压进胸腔深处、压到骨头发酸的怒。他当时还小,不懂父亲为什么听到“姓孙的”三个字就不说话了。现在他懂了。

“你爹最后那三个月,”奚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踩碎什么,“一直穿着你娘缝的那件夹袄。袄里补了几层旧布,胳肢窝底下磨破了又补,补丁摞补丁。浸了汗也没舍得换。”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那根枯枝在火堆边沿划了两道无意义的弧线,“孙廷和把大散关的部署图卖给了番兵。不是被人偷的,不是被人截的——是他亲手交出去的。大散关的城墙没塌,关城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索鸣没有说话。

他把酒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传胪大典上接过状元及第的大红帖子,也在玉门关城外射穿了一面黑旗,如今摊在膝上,指节还带着白天修马鞍时磨出的红印,虎口上的新茧压着旧茧,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老兵的手没有什么两样。

“把他交给我。”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挤出来的。

“我已经派人去了。石羊驿四周都是荒地,他跑不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望着火堆,偶尔有人拨一下枯枝,溅起的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便灭了,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银河无声地横过头顶,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不知过了多久,奚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不像是对索鸣说的,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二年前就该这么坐着。”

索鸣偏过头来看他。火光照着那张侧脸,那道断眉的疤痕在鬓角处收成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白线。索鸣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火堆上。他想接一句什么——想说“现在也不晚”,想说“以后可以常坐”,想说“你别又一个人跑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像往刚平静下来的水面上扔石子,会把人惊走的。

“你从前胆子很大,”奚首忽然又说,这次是看着他的,“现在胆子还是大的,只是不肯承认了。”

索鸣把靴尖前一块小石子踢进泉眼里,听着水面咕咚一声。泉眼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把他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胆子大的人死得快,像我这种整天赖在别人话本子里头的,只能算脸皮厚。不是胆子大,是脸皮厚——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脸皮厚,就不要在韩端面前装醉了。你以为韩学士看不出来你那套嬉皮笑脸的把戏?人家只是懒得戳穿。”

索鸣侧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随即想起自己从未提过韩端来访的事。他琢磨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斥候告诉你的?”

“不用斥候。韩端在凉州到处找信使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他拦下来问了三道关,我的关。”奚首仍旧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例行公事,“你的人,我替你护着——不管他知不知情。他在凉州驿站里差点被人盯上,是我的人把那几个盯梢的引开的。”

他把手里那根枯枝折断了丢进火里,火舌舔上来,把断茬烧得噼啪响,语气忽然低了几分,“你给你爹翻案,我给我爹复仇。我们做的事,到头来是一条路。”

索鸣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尘和尚在千户所偏厅里说过的那句话——你父亲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想,父亲等的那些人,或许不全是从京城来的。或许也有从塞外往回走的,从叛军的营地里骑着黑马穿过风沙,带一囊烈酒和一封只有七个字的信,坐到黑水泉边的青石板上。

他擡起头,看着奚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种被仇恨淬炼过的锋利,在今晚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几分。不是钝了——砍人还是能一刀见骨——是终于肯让人看见刃口上那些细小的卷痕了。

夜深了,泉眼边的芦苇丛里传来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大地在低声说着梦话。索鸣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沙土粘在袍子上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也就懒得再拍了。

“下回见面,”他说,“别约在黑水泉了。这里蚊子太多。我腿上已经被咬了四个包。”

“约在哪?”

索鸣想了想,表情认真地像是在考虑一个军事部署:“玉门关,东门有家烤饼铺子,老板是凉州人,饼里夹芝麻,比军粮好吃。早上现烤的,去晚了还没得卖。”

奚首擡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显得有些古怪——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还能笑,却忘了该怎么用脸上的肌肉。嘴角动了动,没弯上去,又落回来了。索鸣觉得那个半途而废的笑大概比他见过的任何笑容都值钱。

“你让叛军首领进城吃烤饼?”

“你不是叛军首领,你是故人。”索鸣弯腰捡起自己的弓,把它挂上马鞍,动作轻得像在宣纸上落笔。

他翻身上马,朝黑水泉外走去。走出十几步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拨弦般的轻响——奚首用指节扣在弯刀鞘面上,朝他马鞍边的箭壶轻轻弹了一下。那声响在夜风里飘出去不远就散了,但索鸣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从石板上站起来,把刚才索鸣给他的皮绳重新塞回自己贴着心口的暗袋里,俯身掸灭了那盏小陶灯。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朝来路去了。戈壁滩上只剩下那盏被熄灭的陶灯,静静地搁在青石板上,余温一点一点地散尽在七月的夜风里。几只萤火虫从芦苇丛里飞出来,在陶灯上空绕了两圈,大概是在纳闷刚才这里还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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