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2/3)
“你一个人出城。”他说。不是问句。
“你不也是。”索鸣歪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斥候呢?”
“撤了。”
“撤哪儿了?”
“祁连山北边。大雪封山之前,有几股胡人骑兵在那边活动。上回隘口打散的只是其中一股。我的人盯了他们半个月,前几天在赤金峡交了一次手——小仗,打了一夜。”
索鸣没有问伤亡。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奚首坐得更稳一些,肩头几乎抵到了对方的肩头。两个人的影子在夕照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个人的。远远看去,大概像两块并排摆着的石头。
“上回你的人送来的那个信使把孙廷和的情报递进隘口时,赵老四以为他是奚字营的信差,差点把他也捆了。”索鸣说着,从腰间解下水囊,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习惯性地递给奚首,“你的人嘴挺硬,当着刀牌手一个字没吐。后来赵老四逼急了,他松开后槽牙给他看一样东西——不是军报,是一截皮绳。”他说到“皮绳”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
奚首接过水囊。他的手指碰到了索鸣的手指,没有缩,也没有停留,只是像接任何一只递过来的水囊一样接了过去。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里,他随意用手背一抹,毡氅的粗毛蹭在下巴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让他们每人都带一截。”他说,像是陈述一桩军务,“那些绳子防不了刀,也挡不了箭。只是提醒每一个替我送信的人——这趟差事,跟刀没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
奚首把水囊搁在石头上,目光朝索鸣偏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下去,但索鸣看懂了——那个没说完的下半句,和他当年在书房里把最后一块石子摆进阵眼时的表情一样。那种“你猜”的表情,索鸣小时候见过无数次,每次都恨得牙痒痒。
“京城那边开始审了,”索鸣换了个坐姿,把腿伸直,脚后跟磕在砾石上,磕出了一小撮碎石子。“孙廷和招了,他把赵桓咬出来了。韩端说陛下震怒,三司会审。赵桓现在应该很忙——忙着销毁罪证,忙着找替死鬼,忙着在锁链套上脖子之前把所有能威胁到他的人全处理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忙得估计连饭都吃不上,比咱们还惨。”
奚首听得很认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把每一个名字都过了一遍,那节奏跟翻账本似的:“赵桓不会亲自派杀手。他会走边镇的路子。”
“兵部的调令、凉州的协查函、千户所里不知藏在哪一双眼睛——他们已经动手了。”索鸣把最近收到的几封公函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到最后还耸了耸肩。
奚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索鸣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他说:“你搬到奚字营来住几天。”
索鸣转过头来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那抹薄红被夕光映得有些发亮。“你让朝廷命官去叛军营地住?你是嫌我头上的罪名还不够多是吧?”
“你现在这首领头衔,也不比我干净多少,”奚首没有笑。他偏过头来看着索鸣,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肯搬也行,我把营地往东挪五十里。”
“别,”索鸣几乎立刻收住笑,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你的营地卡着祁连山北麓的水源。胡人还没清干净,你挪了防线,流民营开春的麦子就没水浇。”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下一道军令,只不过这道军令是下给一个不归他管的人。
奚首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地收紧了,然后又松开。那个收放的幅度很小,但索鸣看见了。
沉默持续了一阵。两个人都没说话,风替他们说了。
索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从石头上抄起水囊,把目光转向城楼的方向。城墙被暮色笼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火光在垛口后面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他知道那是老铁拄着拐杖替他把偏厅的灯续上了油。这老头,让他歇着偏不歇。
他朝枣红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身后一抛。那抛法随意得很,像是在扔一颗花生米。奚首擡手接住了。是一枚铜扣,旧得发绿,正面刻着“索”字,背面刻着“大散关东门守”。
“老铁让我转交给你。他说‘这是老将军给奚家小子的’。他当年从大散关东门撤下来的时候攥在手里,攥了十二年。我说你自己留着,他非要我送到你手上。他说,‘那孩子替他守着门,门口得有块牌子’。”索鸣复述老铁的话时,语气故意放得比平时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风里。
奚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扣。铜是凉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背面的刻字已经被指腹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他把铜扣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索鸣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毡氅抖了抖,翻身上马,朝沙梁上走去。黑马的蹄声在戈壁滩上渐渐远去,融进了初冬呜呜咽咽的风声里。
索鸣站在原地,等蹄声消失了才转身往回走。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朝廷与叛军,隔着忠与逆,隔着十二年的血债和无数条人命。
可此刻他站在沙梁下,脚边是两人刚踩过的同一块砾石地,上面两道靴印并排嵌在薄霜里,分不清哪道是哪个人的。
他看着那两排靴印,自言自语了一句:
“鞋印倒是挺齐。”
十月将尽,玉门关的城墙上加了两道新垛。都是趁着霜降前后日头尚好抢出来的——赵老四领着人从城外废弃的土坯房里拆出一批还能用的老砖,又混着沙棘枝条和夯土,把东墙和西墙各垒高了一层。
那架势活像一群蚂蚁在搬家,只不过搬的是砖头。奚字营那边托人送来的沙枣木也到了,劈开之后剖成垛口支架,新木头的气味在冷风里散得比什么都快,满城墙上都是沙枣木的清香,把平时那股马粪味都盖住了。索鸣从奚字营送来的沙枣木料里抽了一根短枝,递给那个总是咬着牙啃蒜的少年兵。
“留着,闻不惯蒜味的时候,闻这个。”少年兵接过去,别在弓臂上,后来他整个冬天的箭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沙枣木香。阿兀在旁边闻见了,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千户偏心,我怎么没有。”索鸣头也没回:“你先把你嘴里那股蒜味散了再说。”
最后一根支架送上城头那天夜里,索鸣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汴京,站在集英殿的大殿上。
殿中金砖如镜,百官肃立,御座上的皇帝正低头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奏折——那封他从大散关带回来的军报底稿,那张被朱砂圈了两道的行军图。皇帝擡起头来,朝他招了招手,说:
“索鸣,你过来。”那语气亲切得像是要给他发年终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