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3/3)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感觉到身后还有一个人。他回头看,奚首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玄色大氅,腰悬弯刀,正看着他。梦里的奚首没有那道疤,眉眼间还是十一年前的样子——酿着春水,干干净净的。他对索鸣说:“你走你的,我就在这儿等你。”
索鸣猛地醒了过来。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偏厅那张被他睡得磨掉了漆的书案上。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一堆舆图中间睡着了,脸上还压着一道纸痕,印得跟地图上的等高线似的。弓靠在他手边的椅背上,弓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窗缝没有关严,被他伸手推紧时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他起身把窗户重新推开一条缝,朝关外望去,夜色里看不见黑水泉,也看不见沙梁,只有戈壁滩上的风不知疲倦地刮着,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吹一只巨大的空酒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案前,重新铺开韩端那封信,翻到背面,在“与赵桓有公务往来的边关将领名单”下面添了一行字——“凉州千户所,黄永昌。”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只终于从洞里探出头的耗子。然后把笔搁下,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完。他没有梦可以续,但脑子里另一件搁置已久的紧迫事被他重新拎了起来——流民营的状况比上月更差了。粮草押运被凉州一再拖延,赵桓的旧部显然在掐他的后勤口子,掐得又准又狠。他明天得让赵老四从军粮里再匀一批出来,撑到韩端那边尘埃落定。他心想,等这些破事都了了,他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谁来叫都不起。
十一月初,一个意外的人来到了玉门关。
那天索鸣正在灶房里帮老铁劈柴。
老铁的手握不住斧柄,劈两下就喘得直不起腰,索鸣就自己劈,让老铁坐在旁边只管添柴。他劈完了半人高的一垛,正靠在柴堆上喝水,一个哨兵跑进来报,说有个瘦弱俊俏的小白脸骑着马到了城门口,说要找一个姓索的千户,问他从哪来,他说从京城来。哨兵报这事的时候表情十分微妙,大约是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种可能的剧情。
索鸣皱了皱眉。京城?小白脸?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搁在玉门关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他放下水罐,大步朝城门口走去。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忽然顿住了。石阶下的人,穿着青布夹棉袄,头戴帷帽,身形娇小。他把帷帽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被北风吹得红扑扑的脸——索鸣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张脸。
明秀。棠梨院里那个总被他枕着腿的、他临走时拍了脸颊说“后会未必有期”的倌儿。当时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觉得不会再见了,结果老天爷显然不这么想。
明秀没有等他开口,自己先跪下来,按规矩叫了一声“千户”,可叫完之后又擡起头来冲他咧嘴一笑,这一笑还是棠梨院里那个爱碎嘴的明秀,一点没变,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样。
索鸣把他拽起来,拽进灶房,倒了碗热茶塞到他手里,动作一气呵成。明秀捧着茶碗暖手,断断续续地把原委说给他听——索鸣离京后不久,棠梨院被京兆尹封了。周妈妈散了妓牌,把剩下几个还愿意跟着她的倌儿都带去了洛阳白马寺。
明秀是在洛阳遇到一个女人,四五十岁模样,穿得一身风尘仆仆,说自己从凉州来,要找玉门关的索千户。明秀一路跟着这人到了凉州,那女人在凉州死在了胡人散骑的刀下,临死前把一个布包塞给明秀,让他一定送到。明秀就把布包塞进怀里,一个人骑着驴往西走,走错了路、被流民抢过水、在戈壁滩上迷了三天方向,最后遇上了凉州往玉门关押粮的驼队,才蹭到了城门口。他这一路走的,比索鸣从汴京到玉门关还曲折,驴都瘦了一圈。
索鸣接过那个布包。布已经被汗和土浸得发硬,硬得能当扇子使。打开来,里面是一卷账册——不是公文,是私人笔记。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可一翻开,泛黄的扉页右下角有一枚极小的花押。
韩端在第一封信来之前,曾跟他提过钱敏中——那个被人当枪使的兵部员外郎——在审问时供出他上一任经手此案的官员,正是兵部司务郎中原青崖。韩端信里说此人十一年前已经告老还乡,下落不明。索鸣和韩端都以为他告老后便失了踪迹。原来不是失踪,是逃到了凉州。他在凉州隐姓埋名活了十一年,临死前把这份账册托给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人,那女人又把它托给了明秀。这条传递链曲折得像是老天爷故意设计的一局接力赛。
索鸣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僵住了。账册上记录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年赵桓借用兵部官印的登记详情——日期、用途、经办人、归还日期,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一笔不改。这和他从隘口刀疤汉子身上缴获的那包军报底稿恰好能对上:那边是调令的底稿和行军图,这边是那方真印的借出记录。两条独立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极潦草的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索将军冤。此册留呈有司。罪臣原青崖绝笔。”这行字写的时候估计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索鸣慢慢地合上账册。他把明秀安顿在灶房隔壁的空屋里,让他先住下。明秀缩在被子里,鼻尖冻得通红,嘴里还在念叨棠梨院的旧事——说周妈妈临走前给菩萨烧了三炷香,念叨的不是生意,是索公子别被边关的风沙磨坏了脸。索鸣听着这些话,把一件旧棉衣披在明秀身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弦是什么时候又松了一拍的。或许是明秀叫他“公子”的时候,或许是看到那本账册的时候,或许是老铁把那枚铜扣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把自己裹得很紧,紧得像一只冬眠的刺猬。现在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被人剥开了——不是用刀,是用手。而这双手,有明秀的、有老铁的、有庞五的,还有一双他从汴京一直攥到这里也没松开过的。这些人的牵挂织成了一张网,他从前以为自己只是趴在网上的蠹虫,现在才发现,他也是被这张网兜住的一个人。
当天晚上,他把原青崖账册的内容写在了韩端那封信背面名单的下方,用胶泥封好,交给庞五,让他找最快的驿卒递回京城。庞五接过信,看了看他,忽然问了一句:“千户,京城那边要是翻了案,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骂人骂得唾沫横飞的庞五。
索鸣垂下眼帘,把案上那块干透了的墨锭在手里翻了个面。翻案之后他会走——他是状元,是弘文院掌事,是索家的儿子,京城有等着他的朝堂。可这座城,这里的兵,这里的人,还有戈壁滩上那些不打招呼就替他守门的黑影子,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割断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算玉门关到汴京的驿程——不是算怎么走最快,而是算怎么走最慢。
他把墨锭重新放回砚台边,没有回答庞五的问题。但庞五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转身出门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抽了三锅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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