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3/3)
“多了。”索鸣说。他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奚首,那表情像是在审一笔不合规的账。
“攒的。”
索鸣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奚字营在西边跟胡人周旋了大半个冬天,大雪封山,补给困难,这些东西不是“攒”的——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一块肉干嚼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噼啪作响的篝火边,谁都没有说话。肉干嚼到最后一丝咸味在舌尖上融尽时,索鸣的舌尖压着牙齿顿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是故意的。故意拿多了,故意说少了,他从来不会算错数,可在账本之外他从来没算清楚过。上次是冬至,上上次是隘口合击,每一次都是同一笔糊涂账。这笔账他已经欠了十二年,利息越滚越多,多到他现在已经懒得算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篝火吹得呼啦一声响。奚首站起来走到帐篷后面,用一块石头压紧了被风掀起的帐角。他走回来时看见索鸣正端着甜汤在喝,睫毛被篝火的热气蒸得微垂,眼尾那抹薄红在零星的雪末里有些湿润。他把视线从那抹红上移开了,移到篝火上,移到茶壶上,移到任何别的地方。
索鸣放下碗,侧头看着奚首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他从高烧退后一直想问的话。他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提,可他攥着碗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认真的事,越要用最随便的语气问。
“你上次来给我送药,最后一晚说什么了?”
“你烧迷糊了,”奚首没有看他,只是拿一根枯枝拨了拨篝火,枯枝在火里噼啪响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索鸣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端起搪瓷碗递给奚首——里面还剩半碗甜汤,是明秀用韩端捎来的桂圆熬的。奚首接碗时手指和他的手指碰上了。这一次谁都没有缩。不是那种试探性的、一触即分的触碰,而是两只手在碗沿上停了片刻——他的食指指节搭在奚首的虎口上,能感觉到那道横贯虎口的厚茧被寒风吹得干裂起皮,刺啦啦地硌着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了,没有挪开。
奚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在火光里滚动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时,手指从碗沿滑到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侧边,没有握,只是指节贴着指节搁在那里,像两块被同一条溪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靠在一起,被篝火烘得很安静。
“你不是带了酒。”奚首忽然说。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想了半天才找到的搭话理由。
“你怎么知道?”索鸣从食盒底层摸出那壶黄酒,拔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过去。递的时候酒壶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把没被自己嘴唇碰过的那一侧朝向奚首——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奚首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敞开的领口里,淌过锁骨下方那道比衣领遮住的部分深了一个色号的麦色。他喝完之后没有把酒壶还回去,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你在城门口站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站了?”索鸣伸手去拿酒壶,身子微微倾过去,肩膀蹭过奚首的胳膊肘。
“你在城门口咳嗽,我在这里都能听见。”
“那是庞五在咳嗽,不是我。”
“庞五咳嗽带烟味,你咳嗽带药味。你肺里的寒气还没清干净,少喝两口。”奚首说着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那动作像是在战场上移一个盾牌。索鸣的手追过去,按住了酒壶的另一边,两个人的手指在酒壶的铜扣上又碰在了一起。酒壶被两只手夹在中间,谁都不肯先松。
子时过了。远处玉门关城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更梆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冷。远处隐约有稀疏的爆响——不是雷,是玉门关城楼上那几只冻了一冬的竹节炮,被赵老四用火把点了火撚子崩出来的闷响。那炮声闷得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几声破鼓,连火药都冻得不情不愿的。
奚首望着那条被薄雪覆盖的山脊线,目光从那里收回来,落在身旁快要燃尽的篝火堆上。他偏过头想说什么,发现索鸣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他肩旁睡着了。
高烧退了之后,他的身体还在恢复期,连日操劳加上今晚喝了酒,困意涌上来便挡不住。他的额头抵在奚首的肩窝上,呼吸匀长而平稳,嘴唇微张,呼出的白气轻飘飘地散在奚首的领口附近。他睡得很沉,沉到连奚首把他身上的毡氅往上拉时都没有动一下。睡相倒是比当年在书房里好得多——那时候他趴在案上睡着了会流口水,现在至少不流了。
奚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索鸣靠着自己的肩膀,听着他的呼吸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擡起来,用五成力道在索鸣后背拍了一下——拍的是当年索家书房里,这个人趴在案上睡着时他拍惯的那个分寸。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收走。它停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毡氅粗糙的毛料,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被风沙打磨得更紧实的背肌,和从脊柱传过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个心跳他在高烧那夜听了好几回,每回都比前一次稳一点。
他垂眼看了看索鸣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手指攥得不紧,虚握拳搁在他袖口的翻毛上,像是一只睡着了的鸟松松地抓着栖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停了一息,低头把嘴唇极轻地、几乎像是无意地用唇沿碰了碰索鸣头顶的发旋。发丝沾着雪沫子化开的水汽,凉凉的,碰到便移开了。然后他擡起头,望着篝火,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那只按在索鸣后背的手又停了一会儿,才收了回来。收回来之后他把那只手搁在自己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没有许什么愿。可风停了。祁连山方向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冷得发蓝的星星,像是老天爷偷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索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奚首的帐篷里,身上盖着那件玄色大氅。大氅上有一股他熟悉的铁锈味和皮革味,领口处被缝了一块粗布补丁,针脚很糙——不像营中裁缝的手艺,倒像是行军间隙自己咬断线头胡乱缝的。他盯着那个补丁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针脚,嘴角动了一下。篝火已经熄了,灰烬还是温的。
帐篷里没有人,他掀开帘子走出去,发现天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昨晚两人并肩而坐的痕迹还在——雪地上并肩的坐痕被夜风冻得半硬,两道人形还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篝火在中间烧出一个浅浅的雪窝。奚首正蹲在黑马旁边检查马蹄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飞快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再发烧。
“粥在火上。”他说,语气跟平时交代斥候出巡的路线没有任何区别。
索鸣发现矮案上摆着两碗黍米粥,旁边搁着一碟咸萝卜——咸萝卜和他冬至那晚送来的竟是同一缸的味道,是明秀在灶房里腌的那批。他忽然意识到,这人在雪地里等了多久,才能把粥从滚烫熬成这样刚好入口的温度。粥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呼噜呼噜地喝。他坐在帐篷门口一块石头上呼噜呼噜地把粥喝了,喝完把碗一搁,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嘴,把地上那个布袋拎过来掂了掂分量。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搁在石头上。
“肉干我收了。皮子和木头我带回去,分给灶房和修垛的。这水囊——是新换的,没冻过。”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城关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远,忽然又勒停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奚首站在熄了的篝火堆前,手里拿着他留下的那个水囊,换掉了自己马上那只裂了口的旧皮囊。他的动作很利落,换完之后擡头朝索鸣的方向望了一眼。
两双眼睛在雪后的晴空下对视了一息。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笑。然后索鸣抖了一下缰绳,策马朝城门方向小跑而去。枣红马跑得挺欢,大概是闻到了马厩里干草的味道。奚首站在帐篷前,看着那个枣红色的影子从沙梁上滑下去,直到完全融进了玉门关灰扑扑的城墙轮廓里,才转身去收拾篝火旁的碗碟。收拾碗碟的时候发现食盒最底层还压着一小包东西——是几块干枣和桂圆,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闻了闻,塞进了怀里。
正月初一,玉门关的兵们发现自家千户从城外回来时,马鞍上多了一袋肉干和几块鞣好的羊皮。庞五接过那捆沙枣木料,没问从哪来的,只是把木料往灶房里一搁,吩咐赵老四开春拿去修垛口支架。赵老四问这批料怎么比上次还精细,庞五说别问那么多,能用就行。
明秀接肉干时低头闻了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肉干上除了松脂的焦香,还沾着极淡的雪线草味,那是冬至那夜奚首带来的退烧药草独有的气味。他从灶房探出半张脸来,对着索鸣的背影微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只把肉干整齐地码进了灶房墙角的粗陶罐里。码完之后他在罐子前蹲了一会儿,用食指轻轻压了压最上面那块肉干,像是在压平什么不该翘起来的情绪。
索鸣本人则把自己关进了偏厅,摊开舆图和公文,埋头处理积压了好几日的军务。他提笔沾墨想写什么,却在纸上画歪了一道线。低头一看,笔杆上那道被他拇指日积月累按出的凹痕,和昨夜搭在奚首虎口上的那道茧缝,恰好是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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