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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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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试图说理——马文彬虽死,赵桓虽被软禁,但凉州这帮赵桓旧日安插的人还没死绝。对方若真有正式公文,大可走驿站传唤,而不是大半夜出城截人。他把左手伸向腰间佩刀的系带轻轻一拨,右手弓臂微侧,准备用弓身弹开第一刀。

就在剑拔弩张的那一刻,一支箭从黑暗里飞来,不偏不倚地钉在了瘦脸汉子坐骑的前蹄前一寸。

马受了惊吓,人立而起,差点把瘦脸汉子摔下马去。紧接着又是两支箭,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一支钉在第一支箭的箭杆旁边排成一条直线,另一支直接削断了瘦脸汉子腰间令牌的挂绳。

令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黑衣,黑氅,腰悬弯刀,手里拿着一把还搭着弦的弓。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索鸣身前半步的位置。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条断眉的旧疤和干涸冷硬的眼睛映得分明。

瘦脸汉子重新控制住马,看了看奚首,又看了看地上那三支排成线的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是——奚字营。我们是奉令来查核——”

“回凉州。”奚首的声音不高。他手里那把弓是奚字营的旧制,弓臂上缠着深褐色的牛皮条,握弓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告诉派你来的人,索鸣不跟你们走。”

“你这是跟凉州都司作对——”

“对,”他把弓往下一压,弦上箭靠着弓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在弓弦上稍微松开了一点入扣的深度,“就是作对。”

瘦脸汉子脸上青白交替,最终还是拨转马头,带着两个随从朝凉州方向撤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索鸣靠在胡杨树干上,把绷紧的弓弦缓缓松开。他看着奚首走过来,把那人遗失在地上的令牌捡起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这块令牌他见过——在原青崖的账册里,背面登记着的借印经手人就有这枚牌子所属的卫司。他把令牌往火堆里一扔,然后擡头看着奚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绷不住的、从胸腔里往外滚的笑。

“你不是说不跟我回京?”他说。笑把嗓子拽得有些发抖。

“我是不跟你回京。”奚首把弓往马背上一挂,走到篝火边蹲下来,一脸平淡,“赤金峡的暗线一路跟到凉州城外,说你在这片林子边上停了。我原本来跟你说你的军报把猎户写成牧民,牧民能同时捡柴和放羊吗?那一段是乱石岗,补给只有溪水里那点烂泥——我刚到口子就看到凉州的人在林子外面问马蹄印。”他用刀鞘拨了拨篝火里的木柴,火噌地蹿高了几分,“他们拦在驿站之前,我只好停在林子外面先收拾。”

索鸣不笑了。

他看着奚首垂眼拨弄篝火的侧脸,看着那道旧疤在火光边缘微微跳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从赤金峡一路跟过来的。不是碰巧路过,不是刚好巡视到凉州。他是把峡谷里的防线重新布置好了、把残余的胡骑交给副将、把自己的营地往后挪了五十里,然后一个人骑着黑马,从赤金峡一直跟到凉州城外的胡杨林。从赤金峡到凉州城外这条路,他比谁都熟——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你别挪防线了。你的营地在祁连山北麓压着胡人的水源,往东挪一里他们就能咬着流民营的尾巴。”

奚首拨火的枯枝停了一瞬:“用你教。”

索鸣从水囊里倒了碗水,自己喝了一口递过去。奚首接过时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本来想说“你怎么还不走”,可嗓子太干,字和字在舌尖上黏住了。

月光从胡杨的枯枝间漏下来,在两人脚边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片。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一闪便灭了。空气里有一股融雪的潮润混着胡杨树脂微微发苦的气味,还有奚首身上那股铁锈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这股味道跟了他一整年,从黑水泉到赤金峡,从沙梁上的帐篷到偏厅里的病床前,他的鼻子已经比任何斥候都更认得它。

“上马。”奚首站起来,用靴子踢散了篝火,“再拖一炷香,凉州能再派一队人。我挡前半夜,你走官道。”

索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弓和箭壶挂在马鞍上,把毡氅裹紧了些,在篝火边沿来回走了两步,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奚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赤金峡那天,我说了让你别守在帐门口。你没听。刚才那三支箭,第一支是封路,第二支是递信号,第三支故意削了他的令牌——你明明可以从背后射马、甚至射人。可你只是警告了他。你那三支箭不是杀人用的,是告诉凉州来的人:这个人我护了,回去报信,再碰他也得先过我。”他朝奚首走近了两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我不杀人了?”

奚首看着他靠近。

篝火在他背后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堆,把两个对峙的人影投上胡杨林稀疏的树干。

他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又握紧,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答话。索鸣也没有等他答话。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直到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奚首的影子。在摇曳的火光边缘,他擡手,把手里那截从城头系到现在的木哨轻轻一扯,皮绳绷断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然后他抓住奚首的衣领,把自己送了上去。

奚首没有退。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却在索鸣撞上来的刹那,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那只带着厚茧的手掌像铁钳,又像烙铁,烫得索鸣喉间一紧,被人抵着撞上了胡杨树干。后背粘贴粗糙树皮,震得头顶枯枝簌簌作响,几片去年的老叶落下来,擦着两人交缠的发顶,像一场迟了十年的雪。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没有试探,没有余地。

是压抑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原由的迸溅。像熔岩撞开冻土,像刀锋劈开朽木。索鸣的手指死死绞着奚首的领口,指节硌进对方锁骨窝里;奚首另一只手箍紧他后背的毡氅,力道大得要将他揉碎、碾进骨血。索鸣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谁先咬破了谁,也许两人都疯了。铁锈、篝火余烬、戈壁滩刮来的粗粝沙尘,全混在这一口气息里,烧成了这个夜晚独有的烈酒。

借着换气的间隙,索鸣往后靠上树干,喉结滚动,把声音从胸腔深处一寸寸拽出来,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刀。

“你每次受伤,都他妈不告诉我。”

他擡起手,指腹按上奚首的嘴唇。那上面有自己方才咬破的口子,血珠已经凝住,他偏要把它揉开,从左眉尾那道旧疤,沿着断眉分叉的纹路,一路摸到额角,又划回那片被自己撕裂的柔软。

“赤金峡堵马文彬的时候,你左臂是不是被刀划了?”他盯着那双眼睛,“你拿磨刀石磨那把弯刀,磨了一夜。磨到第二天早上,刀还没收鞘——你当我瞎?当我没看见那堆沾血的药布?”

奚首沉默着。被血与沙反复磋磨过的嘴唇张了一下,索鸣的指尖已经复上去,慢慢地描,慢慢地摹,像在描一张失而复得的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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