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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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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锤子,站起来。

索鸣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只荧荧的萤火虫,它们不知被什么惊起,从胡杨树根那边飘过来,绕在两人身旁慢慢地飞。他把那张攥了一路的、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的军报塞进奚首手里。

“赵桓死了。”

这几个字从胸腔里浮起来时,像是被戈壁滩的风刮了很久终于落地。

奚首低头看着那张军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军报折好还给索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是拥抱,是把他整个人的重心都接过来,用胸口撑住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肩窝里。索鸣站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肩窝那道旧皮袍翻毛的领口,喉结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以为今天自己不会哭的。他已经在十四年前哭完了。可在奚首的手掌复上他后背的那一刻,堵在胸腔里最后一层薄薄的冰壳忽然自己碎了,化成滚烫的盐水流淌出来。

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胡杨的枝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峡谷深处传来猫头鹰低沉的咕咕声。奚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让他靠着自己,不时拿粗糙的拇指蹭一下他眼角新的湿痕。他的动作像是磨刀——极轻,极稳,怕力道重了会伤人,又怕力道轻了磨不掉锈。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你小时候在书房睡着,我把你背回去。你爹看见,什么也没说。”

索鸣从他肩上擡起头来。月光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可他在笑。

“我爹当然没说,他怕说了你就不敢留在我家了。”

“他也怕你哭。你爹不怕胡人,就怕你哭。每次你把墨洒在纸上,他就在书房外头转圈。”奚首把索鸣散落在耳侧的一缕碎发慢慢别到他耳后,“后来他把你交给我,让我管你写字。”

索鸣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奚首的手从耳后拽下来,摊开掌心,把自己的脸粘贴去。脸颊旁边是被他磨了十几遍的厚茧和修水闸留下的木刺,闻上去有铁锈、姜汤、和她窗台上那朵刚开的沙枣花的苦香。

月亮升到了峡谷正上方,把胡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淡墨画。索鸣靠着他的肩窝,听着闸口水流漫过碎石时发出的哗哗声,把每一滴水从祁连山融雪出发、穿过赤金峡木闸、流过黑水泉二道闸、灌进流民营麦田的那一整条线路,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这条渠是他修的,这截木楔是奚首削的,这块田里的青苗是两个卫所的兵一起护的。

他闭上眼睛,把嘴唇贴在奚首的喉结上。不是吻,更像是在辨认——辨认那颗突起的喉结上被刀尖划过又愈合了的细痕,辨认他在戈壁滩跑了十多年的沙尘和硝烟,辨认这个人从索家书房起就埋进他骨头里的所有暗码。

“我爹说,你是‘可信的奚家小子’。可他没说我可以信到什么地步。”索鸣擡起头来看着奚首的脸,月光把那条旧疤和眼眶里的血丝都照得纤毫毕现,“现在我知道了——是暴雨天你能赶一整夜的路,只为了来替我关一扇窗。是我高烧不退你能在马扎上睡三天,醒着给我额头上换凉布。是我从京城跑回来找你,是你替我挡了凉州的追兵,是你招安、你守闸、你把你那些沙枣木和退热草和自己一起都给了我。你从来没说过,但你一直在做。”

奚首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喉结从对方的嘴唇上移开半寸,握住索鸣的下巴,拇指在他脸颊未干的泪痕上极其缓慢地抹了一道。然后他低下头——不是掠夺,不是试探,是他的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化成一股极细微的、被风沙磨钝了的颤音。

他又把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扳过他的下巴吻住他。铁锈的腥、野灰雁翎羽管里残留的雨水的涩、还有昨晚姜汤留在舌尖的一丝辛辣,全搅碎在这个不紧不慢的深吻里。索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浸进黑水泉冰凉的泉眼里又被捞出来搁在沙梁正午的砾石上,浑身被这两种温差交替冲刷得发抖,只能伸出手臂环住这截从来不肯弯折的、瘦硬的腰脊,把他箍得更紧。

风停了。莹虫从胡杨树叶间飘过来,落在他散开的发髻上,像是替他别了一枚会发光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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