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 8 章
风波落定之后,老街褪去先前紧绷的戾气,沐记茶肆日日开门迎客,往日萧条光景一去不返。清晨薄雾漫过青瓦檐角,沐易夏推开木门,先清扫阶前落叶,转身打理院中茉莉花圃。经过几场秋雨滋养,花枝抽出层层新蕊,一簇簇雪白花苞缀在绿叶间,清浅香气顺着晨风漫遍整条街巷。
沐老爹早早备好炭火,在堂前支起茶锅烹煮头春新茶,熟客陆续登门,大多是从前顾忌王乡绅权势不敢露面的老街邻里。众人落座闲谈,免不了说起前些日子公堂断案一事,言语里满是唏嘘赞叹,时不时打听舒伊春近况。沐易夏一边分装烘好的茉莉花茶,笑着应答,眼底藏着淡淡的暖意。
自舒老爷松口应允往来,舒伊春不必再躲躲藏藏,除却每日在家完成剩余罚抄课业,一得空闲便提着书卷踱来茶肆。往往午后未时,白衣青年穿过巷口人流,袖间偶带墨香,进门先寻靠窗老座,将书本摊在桌面,一边温书,一边静静瞧着院内忙碌制茶的沐易夏。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没有往日秋雨寒凉。舒伊春带了一纸自家书房珍藏的古法花茶方子,是前朝流传下来的窨茶诀窍。“我偶然在藏书里翻到,相较你如今土法烘茶,成品香气更绵长,能把茉莉鲜灵尽数锁进干茶里。”他俯身蹲在花圃旁,同沐易夏并肩择选盛放花瓣,指尖不经意相触,二人皆是一顿,旋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起浅红。
沐易夏依着方子调整火候,灶间文火慢煨,茉莉与干茶层层叠放密闭陶瓮,静置闷香。不多时,醇厚茶香混着花香冲破瓮口,满室馥郁,前来喝茶的客人尝过新制花茶,纷纷称赞,不少路过摊贩主动提出帮忙代销,花茶销路一日好过一日,渐渐成了茶肆独一份的招牌营生。
张阿婆与李掌柜隔三差五便拎着自家吃食上门,或是一屉热糕,或是一筐新鲜菜蔬。街坊们亲眼见证沐家凭一纸律法守住祖业,又感念二人患难之中相互扶持,先前散布流言的闲汉阿婆们再不敢随意嚼舌根,路过茶肆反倒会驻足买上一罐花茶,闲聊几句家常。
变故却在旬日后悄然而至,王乡绅被罚破财怀恨在心,自知明面上再不能强占铺面,便暗中动了别的心思。他托人去往县城别处,寻来外地茶商,打算在老街街口新开一间茶铺,压低茶价,想要靠着低价倾销挤垮沐记茶肆。
新店开张那日,锣鼓喧天,各色茶饮定价远低于市价,不少贪图便宜的路人被低价吸引,接连涌向街口新店。接连两日,沐记客源骤减,原本络绎不绝的茶堂再度冷清下来。沐老爹坐在柜台前翻看账本,眉头微蹙,连日花茶虽有外销撑着,堂内散客生意却折损大半。
沐易夏没有慌乱,夜里同舒伊春在灯下商量对策。舒伊春细细思索半晌,道出破局之法:别家只求低价走量,茶料粗制滥造,沐记手握独家茉莉窨茶配方,走品质路线便可拉开差距;同时依托街坊代销的花茶积攒口碑,再增设小份茶点搭配茶饮,做出别家模仿不来的特色。
次日一早,沐易夏把新焙的极品茉莉花茶分装成小份试饮,摆在茶肆门口,来往行人可免费尝茶。舒伊春则提笔书写茶品溯源告示,写明茶叶采买产地、茉莉手工采摘工艺,张贴在店门两侧。喝过试饮的客人轻易便能分出优劣,粗劣便宜的茶水喝着寡淡,沐记花茶入口清甜回甘,没过几日,被低价诱走的老茶客尽数折返,就连不少慕名而来的外街客人,也专程绕路前来品茶买茶。
王乡绅耗损本钱压低价格,却留不住客源,新店日日亏空,撑了不足半月便闭门歇业,他几番算计接连落空,再无余力为难沐家茶肆,从此很少再踏足这条老街。
闲暇无事的午后,堂中客人稀疏,沐老爹索性把铺面琐事交给两个少年照看,自己去往城郊寻访老友。偌大茶肆只剩二人,舒伊春放下书卷,陪着沐易夏蹲在花圃修剪枯枝,满园茉莉随风簌簌落瓣,落在两人肩头、书页之上。
“等入了冬,茉莉凋零,我便带你去往城郊茶山,看一看茶树生长。”舒伊春撚起肩头一片白花,轻声许诺。沐易夏擡眼望向对方温润眉眼,秋风卷着花香绕在二人周身,岁月安稳,再没有逼迁封铺的惶惶不安,只剩细碎温柔填满朝夕日常。
暮色垂落,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火落在木桌茶具上。沐易夏煮一壶新窨花茶,水汽氤氲漫开,两只粗瓷茶杯并排放置。窗外老街烟火袅袅,人声平缓,小小沐记茶肆,守着代代相传的烟火,守着一院岁岁常开的茉莉,也守着一场历经风雨、终得安稳相守的相逢。往后朝朝暮暮,烹茶赏花,来客闲谈,知己常伴,便是最好人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