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第 20 章
春水东流,碧波卷着细碎晨光一路向南,漕船行在江南水道之上,两岸风物一日千里,渐渐褪去了故土熟悉的模样。
船行头几日江面平稳,暖风拂面,不复孟冬时节的凛冽寒意。白日里舟行缓行,两岸田畴连绵,堤岸垂柳早已抽展出浓密新绿,偶尔可见临水村落,白墙黑瓦错落排布,村口老树下总有闲坐的乡人,见着往来商船也只是淡淡一瞥。沐易夏与舒伊春多半时候立在船头,或是倚着窗边闲谈,一边整理沿途记下的见闻,一边复盘此行采办茶坯的各项规矩。沐易夏随身带着小炭炉与白瓷盖碗,闲来便取出带来的江南花茶冲泡,白兰的清甜、金粟兰的绵柔混着江风漫开,冲淡了行舟途中的单调。二人偶尔比对茶样,细数江南茶坯与此前所得闽地岩茶小样的差异,心中对接下来的窨制试验,又多了几分构想。
水路行至中段,接连遇上几处水湾浅滩,江道变得曲折狭窄,船速也慢了下来。沿岸山势缓缓隆起,不再是江南一马平川的平原景致,青黛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向天际铺展,山间林木葱郁,绿意浓得化不开。船家说再行两日,便要转入支流,正式踏入闽地地界。入夜之后江风转凉,船舱内点起一盏油灯,光影摇曳。舒伊春铺开簿册,将一路测算的行程、预估开销一一落笔,又拿出沐老爹写就的两封引荐信,反复核对收信人的名号与落脚地点,生怕半路出了纰漏。沐易夏则蹲在一旁检查随行的茶篓与油布,竹篓编织细密,内壁衬着防潮粗布,油布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器物都再三查验,做茶之人素来细致,容不得半分马虎。
这一路同行的还有数艘往来闽浙的商船,夜里船只结伴停泊在临江码头,人声、船桨声、挑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上岸采买干粮时,二人特意走进沿岸的茶铺,尝一尝当地寻常茶饮。此地百姓偏爱醇厚浓茶,冲泡方式也与江南大不相同,少了花样繁复的花茶,多是原叶粗茶直接烹煮,入口苦涩过后方有回甘。沐易夏细细品咂,低声与舒伊春说道:“闽地茶风质朴,当地人重茶本味,日后咱们的花茶想要在此立足,怕是要在配比与风味上多做调整,不能一味照搬江南的制法。”舒伊春深以为然,提笔将这番见闻记在簿册之上,风土人情亦是经商要务,摸清当地喜好,合作与售卖才能事半功倍。
三日后清晨,漕船驶入闽地境内。江水愈发澄澈,两岸山势陡然险峻,奇峰夹着江水而立,崖壁上生满苍松翠竹,山间云雾终日缭绕,朦朦胧胧将整片山林笼罩。空气里湿气明显加重,深吸一口气,便能嗅到山野草木与泥土交融的湿润气息,正如沐老爹此前叮嘱的一般,闽地多雾潮湿,这也正是此地茶树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行船至午后,前方江面分出岔流,船家调转船头驶入支流,沿着山边水路继续前行,目的地第一处村镇,便是建溪沿岸的茶乡。
弃舟登岸之时,脚下青石路面带着微凉潮气。镇子依江而建,街巷顺着山势蜿蜒向上,沿街几乎家家户户都与茶相关,门前晾晒着茶青,作坊里传来茶叶翻炒的声响,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浓郁的茶香。往来行人口音也变了腔调,软糯乡音入耳,虽听得不甚真切,却也能从街边摊贩、往来茶商的言谈举止间,感受到这片茶乡独有的气韵。二人将行囊安置在临江的客舍,简单休整过后,便取出第一封引荐信,准备前往建溪老茶户家中拜访。
客舍掌柜是个热心的本地老人,见二人装束谈吐便知是远道而来的茶商,主动上前搭话:“二位是外来收茶的吧?眼下正是茶树抽芽的好时候,山里茶户都忙着采摘头春茶青,这几日镇上往来的茶客格外多。”
舒伊春拱手道谢,顺势询问起当地茶山分布与茶价行情。掌柜捋着胡须娓娓道来,将建溪周边几处有名的茶山、各家茶户的制茶特色细细讲来,还特意提醒道:“深山里头路不好走,林间雾大,早晚寒气重,进山务必结伴而行。还有不少外来客商只图省事,直接收购制成的干茶,可咱们这儿的好茶,非得盯着茶青初制,才能保住最纯正的茶味。”
这番话语,竟与沐老爹往日的叮嘱如出一辙。二人相视一眼,心中愈发笃定此行的规矩。
稍作歇息,日头偏西,山间云雾稍稍散去。沐易夏背起装着江南花茶样品的木匣,舒伊春收好书信与名帖,二人循着掌柜指引的山路,朝着建溪深处的茶户院落走去。脚下青石路渐渐变为泥土小径,两旁茶树漫山遍野,一丛丛新抽的茶芽鲜嫩欲滴,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绿光。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山野独有的清冽茶香,一路行来,满目皆是生机。
行至半山腰,一座青瓦土墙的院落隐在茶林之间,院外竹篱环绕,篱边也种着几株茶树。院中人听见脚步声,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是一位鬓角染霜的老者,手上还沾着茶渍,目光沉稳地打量着来客。
舒伊春上前一步,将沐老爹的引荐信双手递出,温声开口:“老丈安好,晚辈自江南沐记茶肆而来,受沐翁所托,特来登门拜访。”
老者接过信笺展开细看,眉眼渐渐舒展,连忙侧身相让:“原来是沐老哥的后辈,快请进,快请进!多年未见老友,没想到倒是先迎来了远方来客。”
院门敞开,院内晒场上摊放着新鲜茶青,竹匾层层叠叠,空气中鲜爽的茶气扑面而来。踏入这座藏于闽山深处的茶院,千里行路终抵第一站,江南来客的闽地寻茶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