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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梦来南国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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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来南国

我外祖母任伏笙,这辈子最烦两种人。

一种是明明什么本事没有,偏要装得高深莫测的。另一种是明明占了便宜,还要卖乖说自己不容易的。

用她的话说:“装什么装,谁还不知道谁?”

她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不是读不起,是她爹觉得闺女家家的,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但她爹任德茂在胡吉镇做小生意,家里那间杂货铺不大,可买卖做得活络。外祖母从小就在铺子里帮忙,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利索,心算更是一绝——这边报完数,那边她就已经算出总账了。她爹常说:“这丫头,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她识字,但不算多。扫盲班开了之后她又学了一阵,读书看报不成问题,写个通知也写得明明白白。她真正厉害的不是读书识字,是看人。一个人往她面前一站,三句话之内,她就能把这个人看个七七八八。谁实诚谁滑头,谁有本事谁吹牛,她一眼就能分辨。

“读书多的人,不一定有脑子。有脑子的人,不一定要读很多书。”这是她的原话。

她二十岁上嫁给了刘彦卿。那时候刘彦卿穷得叮当响,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可外祖母看上了他。她爹任德茂起初不同意,说那小子除了会写几首诗还能干什么?外祖母说:“他脑子好使,就是缺个人推他一把。”她爹拗不过她,到底还是点了头。

嫁过去之后,她没闲着。刘彦卿继续读书写文章,她就在镇上支了个小摊子,卖些针头线脑、自家做的吃食。她脑子活,嘴皮子利索,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来镇上成立了妇女队,姐妹们推举她当队长,她才二十出头,是整个胡吉镇最年轻的妇女队长。

春耕的时候,她卷起裤腿第一个下田帮工。秋收的时候,她最后一个从场上下来。发救济粮的时候,她能把账目算得比粮站的老会计还清楚。哪个姐妹家里有困难,她二话不说就上门帮忙。哪个干部来检查工作想糊弄,她三言两语就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她当妇女队队长,凭的是真本事。全镇上下没有不服的。

而她男人刘彦卿呢,用外祖母后来的话说:“浑身上下就剩下一肚子才学,和一张硬得跟茅坑石头似的脸。”

刘彦卿从小穷。五岁上没了爹娘,跟着大伯过活。大伯家也不富裕,多一张嘴吃饭都是负担。他大哥刘北弦比他大八岁,十三岁就出去讨生活了,后来兵荒马乱的,兄弟俩失了音信,再也没联系上。

刘彦卿从小就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但那双眼睛亮,亮得不像一个吃了那么多苦的孩子。他大伯说,这孩子见书就走不动道。村里私塾先生看他可怜,不收他束修,让他旁听。他听了三年,把私塾里所有的书都背下来了。

后来他写诗、写文章,渐渐在十里八乡有了点名气。乡里人不懂什么才不才的,只知道“刘家那个孤儿,会写东西,写得还挺好”。

外祖母第一次认真注意他,是有一回在镇上。她爹的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刘彦卿正跟人争辩什么。外祖母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为了一笔糊涂账。刘彦卿不是在算账,是在说理——说那笔账的算法不对,欺负人家不识字。他说得条理清楚,引经据典,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外祖母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心想:这人穷是穷,但脑子清楚,心也不坏。

后来妇女队要办识字班,需要人帮忙编教材,她头一个就想到了刘彦卿。

她去找他的那天,是春天。

胡吉镇外头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都是甜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风风火火地走到刘彦卿大伯家的院门口。

刘彦卿正坐在门槛上看书。

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子,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古文观止》,脊背挺得笔直。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外祖母后来跟我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他那个样子,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瘦,但硬。”

但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当时可没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

她们拌了嘴。

起因很简单。外祖母请他帮忙写一份识字班的宣传稿,要通俗易懂,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能听懂、能记住。

刘彦卿写了。

写得很漂亮——对仗工整,用词典雅,引经据典,读起来琅琅上口。但问题是,那些典故农村妇女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她们记不住。

外祖母把稿子拿回去看了两遍,又拿给识字班的几个姐妹看。姐妹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太懂”。

外祖母又去找刘彦卿。

“刘彦卿,你这稿子写得是好,但她们听不懂。你改改,写简单点。”

刘彦卿沉默了一会儿,说:“已经很简单了。”

“这还简单?”外祖母把稿子拍在他面前,“你写的‘夙兴夜寐’,有几个农村老太太听得懂?你就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半夜才睡’,不就行了吗?”

刘彦卿的眉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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