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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梦来南国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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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自有风骨,”他说,“岂能为俗人易稿。”

外祖母气笑了。

她这个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什么叫“俗人”?她带的那些姐妹,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半夜才能躺下的?她们是没读过书,但她们不傻。她们懂庄稼、懂牲畜、懂过日子,懂的这些不比什么“风骨”有用?

“刘彦卿,”她盯着他说,“你写的东西是给人看的。人看不懂,你那叫哪门子好文章?”

刘彦卿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倔强,有不甘,有一点被戳中要害的恼羞成怒,还有一丝她后来才读懂的委屈。

但当时她没读出来。

她只觉得这个人又穷又傲,明明寄人篱下、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端着个才子的架子不放,实在是欠收拾。

“我不懂你这种穷酸书生的架子。”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她这个人,嘴硬。后悔归后悔,让她当场道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只是把稿子收了回去,说了句“我自己写”,转身就走了。

那天傍晚很平静。

她回到妇女队的办公室,把刘彦卿的稿子又看了一遍。说实话,写得确实好。她把那些看不懂的词一个个圈出来,在旁边写上白话的意思,心想:下次跟他好好说,别一上来就拍桌子。

她甚至哼了两句歌。

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她不知道的是,明天,她会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会让她把这一切都暂时忘掉。

1956年秋天,胡吉镇出了件大事。

有人在田里挖出了些古里古怪的东西——石头磨盘、破陶罐子、几件说不出名堂的对象。起初没人当回事,后来县里来了人,省里也来了人,说是很重要的考古发现。那片地方叫九黎台,是胡吉镇以北三十里的一处古老土台,据说是几千年前南国先民祭祀天地之处。土台不大,方圆不过百步,但形状很规整,四四方方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台面上寸草不生,泥土是黑色的,跟周围的黄土不一样。村里人祖祖辈辈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晚上有光,像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外祖母后来才知道,那叫九黎台遗址。是新石器时代早期的东西,五千多年前的。这个发现填补了整个南国地区史前文化的空白,意义重大。

但当时她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考古队人手不够,工期紧,需要人帮忙挖土方、运石头。

妇女队二话没说,去了三十多个人。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九黎台的土台上起了风。不是寻常的风,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天还很亮,太阳还没落山,但那风是凉的,凉得不正常。考古队的红旗猎猎作响,几个队员搓了搓胳膊,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冷了”。没有人当回事。

外祖母蹲在一个探方边上,手里捧着一件刚挖出来的陶片。陶片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有些纹路,像是刻了什么图案。她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本,又像是某种地图。她把陶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她不认识那个字,但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她听见了,但听不清。

“任队长,这东西有啥特别的?”旁边的队员凑过来看。

“没什么。”她把陶片放下,手指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伸向探方角落里那根不起眼的骨笛。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想拿它,但她的手自己伸过去了。像有人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前。

指尖碰到骨笛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蹿上来——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但骨笛不是凉的,是温的。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几千年,烧到现在,还在烧。她听见一声笛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那声音很尖,很细,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太阳xue。她疼得弯下腰,想松手,但手指不听使唤了。

“任队长?任队长你怎么了?”

她听见有人叫她,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考古队的红旗、远处的麦田、姐妹们的说笑声、夕阳、云彩、风声——全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晕开了,散开了,糊成了一片。那些人的脸拉长了,变歪了,像照在一面破碎的镜子里。

她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手腕上那块老怀表“咔”地一声,停了。

然后是寂静。绝对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呼吸声。她以为自己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外祖母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她家的床。她家在胡吉镇虽然殷实,但睡的也就是木板床铺上棉褥子。她和刘彦卿刚结婚那阵子,家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后来日子好了才换了一张。可这张床太大了,大到她躺上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帐子是藕荷色的轻绡,绣着她看不懂的花样。床柱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摸上去冰凉光滑。

空气里有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饭香,是那种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的沉水香的味道。那味道浓得化不开,熏得她太阳xue发胀。

她盯着帐子顶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哪儿?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的蓝布褂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滑得像水,她这辈子没摸过这么软和的布。袖口绣着兰花,针脚极细,像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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