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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笙悲歌寒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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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书,他来卖。他的书坊靠我的书赚了很多钱。我在外面是‘南国第一才女’,在家里就是他的保姆。他的衣食住行,全是我在打理。后来他病了,面瘫、恶疾、卧床不起——十五年,我没有离开过他一天。十五年的每一天,从早到晚,喂饭、擦身、翻身、端屎端尿。”

“你写书,还要伺候他?”外祖母问。

“写书是白天的事。伺候他是晚上的事。有时候写到半夜,他喊一声,我就得放下笔过去。他的药、他的饭、他的擦洗、他的翻身——全是我。笔放下的那一刻,思路就断了。第二天再想捡起来,捡不起来了。所以那十五年,我一本书都没写出来。”

“他没有请人?”

“请了。但他说,别人伺候他不习惯,只要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眼神很真诚。我又信了。”

外祖母沉默了。

她想说:你为什么不走?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种话对一个跟了别人四十年的女人来说,太轻飘飘了。走?往哪走?四十年的习惯,四十年的感情,四十年的自欺欺人。不是一条路,是一座山。搬不动。

她换了一个问题:“你写那些书,赚的钱呢?”

“在他那里,”沈梦笙说,“都在他那里。我不太管钱的事,他说他来管,我就信了。”

“你信了四十年?”

沈梦笙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茧子的手。

“我信了四十年,”她说,“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体的。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我不需要管那些。”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留下一封手书,十年前就写好的。所有的家产——聚贤堂、田产、铺面、宅子、庄园——全是他子女的名字。我能拿到的,只有南国律法规定的那一份。聚贤堂大楼前那块空地的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是多少?”外祖母问。

“一分多地。”沈梦笙的语气很平淡。“盖间茅房都嫌小。我没盖。我把地卖了,卖了二十两银子。用那二十两银子,租了这个小院子。”

外祖母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爹教她算账,说的第一句话是:“伏笙,你记住,不管跟谁过日子,账目要清楚。不清不楚的账,迟早要出事。”

她看着沈梦笙,心想:这女人花了四十年,才交了这笔学费。四十年的青春,四十年的才华,四十年的眼泪。值吗?不值。但她交了,交得干干净净。

“十年前就写好了,”外祖母说,“也就是说,你伺候他最后那十年的时候,他早就把你的那份安排掉了。”

“对。”

“那你恨他吗?”

沈梦笙擡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一只麻雀落在竹枝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

“不恨,”她说,“我只是替自己不值。”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外祖母端起那杯粗茶,喝了一口。陈味很重,但她觉得,这比昨天在那个紫檀木床上闻到的沉水香,要真实得多。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先生,”她放下茶杯,看着沈梦笙,“你写了那么多情啊爱啊的故事,到最后,你觉得爱情到底是什么?”

沈梦笙想了想。

“我以前觉得,爱情是生死相许,至死不渝。”她说,“后来我觉得,爱情是信任,是把后背交给对方。再后来——”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竹丛沙沙响。空鸟笼的门在风里轻轻晃动。

“再后来我觉得,爱情就是一个人骗自己骗够了,终于醒了。”

她看着外祖母,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悲哀,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任大小姐,你还年轻。你记住我的话——一个人说爱你,你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他是不是把你的利益放在他的利益前面?他是不是到死都在为你考虑?如果他做了,他是什么都不说,你也知道他是真心的。如果他不做,他说一万遍‘我爱你’,也不过是放屁。”

“如果都不是,”她轻轻地说,“那他爱的不是你。他爱的是你带给他的东西。你的才华,你的名气,你的银子,你伺候他的那双手。不是你。”

外祖母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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