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锦花未央 (2/5)
两人坐在水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外祖母不大敢多说,怕露馅。她不知道原主和高云锦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情,不知道她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秘密。说多错多。但高云锦似乎也不需要她多说。她是一个极好的聊天对象——你说一句,她能接一句;你不说,她也不追问,安安静静地给你续茶,让你觉得沉默也是舒服的。
外祖母观察了她一个下午,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不是装出来的。有些人看着优雅,是硬撑的,你盯久了,那层皮就会裂开,露出底下的慌张和算计。但高云锦不是。她的从容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像一棵大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外祖母忽然想起沈梦笙。
同样是世家女子,同样是经历了变故——沈梦笙写了一辈子的情爱,最后说世上没有爱情。高云锦呢?她经历了什么?外祖母不知道。但她知道,高云锦一定经历过什么。因为太干净的眼神,不是天生的,是洗出来的。洗了很多次,才洗得这么干净。
她正想着,高云锦忽然开口了。
“伏笙,”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有心事?”
外祖母擡起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
“没有,”她说,“我在想,你这样的人,这辈子有没有吃过苦。”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了。她这个毛病改不了——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出来了,从来不会拐弯。在胡吉镇,这不算毛病。在南国,这是要命的。
高云锦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表现出意外。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一会儿。叶片在茶汤里打着旋,一片浮上来,一片沉下去。
“吃过,”她说,“但我不太想说。”
外祖母等着。
高云锦擡起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外祖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委屈,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很深的、像陈年老酒一样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酿出来的。酿了很多年,才酿出这么一小口。
“不过,如果是你问,”高云锦说,“我就说一说。”
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开始讲了。
高云锦的故事,要从她五岁那年说起。
“我五岁的时候,家里请了绣娘来教我刺绣,”她说,“不是只教我一个,是教我们姐妹几个。但我娘说,大姐的嫁妆要提前预备,所以绣娘住到我们家来了,一住就是三年。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嫁妆,只知道那个绣娘很凶,扎到手不许哭。她说,哭花了脸,将来嫁不出去。我就忍着。忍着忍着,就不疼了。”
外祖母心里算了一下——五岁就开始准备嫁妆,那得是多大的家业?
“那三年里,绣娘教了我很多东西,”高云锦说,“不只是刺绣。她教我认颜色——不是认‘红色’‘蓝色’这种,是认‘石榴红’‘海棠红’‘胭脂红’‘枣红’‘朱砂红’。她说,姑娘家,颜色都分不清,将来怎么持家?她教我分辨丝线的粗细、光泽、韧度。她教我什么时候该用直针,什么时候该用套针,什么时候该用滚针。”
“你五岁,”外祖母说,“能记住这些?五岁的孩子,连筷子都拿不稳。”
“记不住,”高云锦笑了,“但绣娘不着急。她说,今天记不住,明天再教。明天记不住,后天再教。她有的是时间。反正她要在我家住三年。她教了三年,我学了三年。三年后,我绣出了第一条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枝梅花,歪歪扭扭的。我娘把它收起来了,说等我出嫁的时候给我放进嫁妆里。后来……后来也没有后来了。”
高云锦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外祖母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田埂上跑,在河里摸鱼,跟着她爹去地里拔萝卜。她五岁就认识十几种野菜,知道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但她不认识“石榴红”和“海棠红”的区别。不是谁比谁高贵。是命不同。
前十五年,外祖母想:一个人的命,从生下来就注定了。高云锦注定要学刺绣,她注定要在田埂上跑。这是命。但后来她才知道,命是可以改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高云锦说,“我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杭城大半的茶叶生意,都是我家在做。外头的人叫我爹‘高半城’,说是半个城的产业都是高家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炫耀,也没有谦虚。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半城,半个城都是她家的。
“我十五岁的时候,嫁妆已经准备了整整十年,”她说,“光婚礼上用的桂花糖,就做了九千六百担。我娘说,这些糖要分给全城的百姓,让大家都知道高家嫁女儿。糖是桂花糖,用上好的桂花熬的,熬了一个秋天。我娘亲自看着火候,每一锅都尝。”
外祖母这回是真的被震住了。九千六百担桂花糖。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糖。胡吉镇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做一锅麦芽糖,已经算是顶好的年货了。九千六百担,够全镇人吃一辈子。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心里的惊讶咽了下去。
“那你嫁的人呢?”她问,“对你怎么样?”
高云锦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外祖母这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外祖母看出来了。她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对我很好,”高云锦说,“一直很好。”
“但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