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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陵结良缘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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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陵结良缘

从高云锦那里回来后,外祖母连着几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面前——沈梦笙、高云锦、还有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刘彦卿。他们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样,排着队等她来见。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富贵,不是贫穷,不是被辜负,不是被抄家——最难的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不怨天,不尤人,不装腔作势,不自我感动。不怨天,不怨命,不怨那些对不起你的人。不尤人,不怪别人,不把自己的失败推给别人。不装腔作势,不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圣人。不自我感动,不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付出了多大的牺牲。这几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梦笙没做到。高云锦做到了。那她自己呢?她不知道。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从枕边摸出那本《南国情劫》,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沈梦笙的文笔是好,但读着太苦了。每一个字都像泡在眼泪里,读多了胸口发闷,像有人用手攥着她的心脏,不让她喘气。

她正想出去走走,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

“大小姐!李家送帖子来了!”

“哪个李家?”

“就是城北的李家呀!李老太爷是咱们南国最大的香料商,朱陵宫的香料,都是李家供奉的!李家的香料铺子开了好几代了,南国哪家哪户熏香不是用李家的?”

丫鬟说着,把帖子递过来。外祖母接过去,打开一看,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上面写着:

“伏笙姐姐妆次。久疏问候,甚念。小妹于本月十八于朱陵宫举行婚典,特邀姐姐前来观礼。盼勿辞。妹望舒拜上。”

外祖母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朱陵宫?”她问,“那是道观?”

“是呀,”丫鬟说,“城南那座最大的道观,朱陵洞天。南国最大的道观,据说是前朝皇帝敕建的,占地好几百亩。李家大小姐要在道观里办婚礼呢!整个南国都轰动了。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有本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她为什么要在道观里办婚礼?”

“不知道。有人说她跟她先生是在道观里认识的,有人说她从小就信道,也有人说她就是不想跟别人一样。大小姐,您要去吗?”

外祖母把帖子合上,塞进袖子里。“十八,”她说,“那就是后天。备车。”

朱陵宫在南城外,占地极广。

外祖母到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秋日的阳光不烈,照在道观青灰色的砖墙上,有种温吞吞的暖意。阳光落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把墙上的苔藓照得发亮。山门前的台阶上铺了红毯,但不是什么大红色,是一种很沉很稳的朱红,像陈年的朱砂。那颜色不是染的,是织的,红毯的边缘绣着云纹。

外祖母刚下马车,就有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童子迎上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上飘着几片桂花。桂花的香气混着铜盆的金属味,闻起来很奇怪。童子的年纪不大,十一二岁的样子,但神情老成,不茍言笑。

“请客人净手。”

外祖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伸出手,在铜盆里洗了洗,水是温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童子递上一块干净的棉帕,又递给她一个红色锦囊。

“这是朱陵宫的福袋,请客人收好。”

外祖母接过锦囊,掂了掂,里面像是有几粒种子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她没有打开看,揣进袖子里,跟着引路的童子往里走。

山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种着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银杏的叶子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甬道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有水,水很清,能看见红色的锦鲤慢悠悠地游。那些锦鲤很大,比人的手臂还长,在水里慢慢摆着尾巴,像一群沉默的老人。过了桥,是一道石阶,石阶的尽头,就是朱陵殿。

外祖母站在石阶下面,擡头看了一眼。

朱陵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殿前的月台上摆着香炉,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秋日的天空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月台两侧站着两排道士,穿着法衣,手持法器,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排雕塑。法衣是青色的,上面绣着云纹和鹤纹。

来观礼的客人已经到了一些,三三两两地站在月台下面说话。外祖母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穿得都不算太张扬——没有大红大紫,没有珠光宝气,但料子都是极好的,做工也都是极精致的。一件看起来普通的褙子,用的是蜀锦,织的是暗花,要在光线下才能看见那些隐约的花纹。一顶看起来简单的发冠,用的是上好的白玉,温润得像一块凝脂。

她忽然想起高云锦说过的话:“享福的时候不张狂,吃苦的时候不抱怨。”

这些人的做派,跟高云锦说的倒是一个路子。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伏笙?”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年轻女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白梅。白梅画得很淡,寥寥几笔,但神韵很足。这女子生得不算顶美,但有一双极亮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又清又透,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xue下面细细的青筋。她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笑意,不是笑,是嘴角的弧度。

“望舒?”外祖母试着叫了一声。

李望舒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一笑,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突然活了过来。

“是我。好久不见你了,你瘦了。我今年才十六,你都十七了,叫你姐姐不亏吧?”

她说着,伸手挽住外祖母的胳膊,像两个闺中密友一样,亲亲热热地往月台上走。外祖母被她挽着,心里觉得有点不自在——她跟这个人根本不熟,李望舒的态度自然得像认识了二十年,让她也不好意思推开。她的手臂挽得很紧,像怕外祖母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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