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朱陵结良缘 (2/6)
“你怎么想到在道观里办婚礼?”外祖母问。
李望舒歪了歪头,想了想。
“因为……我跟我先生,是在这里认识的。”
李望舒的先生,叫刘承佑。
这个名字一出来,外祖母的脚步顿了一下。刘承佑。又姓刘。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多想。天底下姓刘的人多了去了。但她忽然想起胡吉镇的刘彦卿,想起那个穷书生坐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说什么,跟着李望舒继续往前走。
“你先生是做什么的?”她问。
“他也是修道之人,”李望舒说,“不过他不是道士,他是个……怎么说呢,他是个读书人,但读的不是科举的书,是道藏。什么《道德经》《庄子》《周易》《参同契》,他都读。他在朱陵宫跟着师父学了五年的道,没有出家,只学道。我是在这里上香的时候遇见他的。那天我一个人来上香,迷了路,走到后院去了。他正在后院晒书,那些书都是从地窖里搬出来的,怕潮。他晒书晒得很认真,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他都没发现。后来我开口问他‘这是什么书’,他才看见我。”
“一见钟情?”
李望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是。我第一次见他,觉得这个人好无趣。他给我讲《道德经》,讲了半个时辰,我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讲得很认真,从第一章讲到第三十八章,讲了道可道非常道,讲了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我走神想到别处去了,他也没发现。后来他说,‘今天就讲到这里吧’。我说‘好’。他说‘下周同一时间,我继续给你讲’。我又说‘好’。就这样,他讲了半年,我听了半年。一句都没记住。”
“那你怎么还来?”
“我就是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跟我说话,要么是想讨好我,要么是想利用我,要么是敷衍我。他不一样。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他看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学问。他讲的时候不是讲给我听,是讲给自己听。我只是一个站在旁边的人。”
外祖母心里动了一下。李望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后来呢?”
“后来我又来了几次,每次都遇见他。他每次都给我讲经,每次都讲了半个时辰。半年来,我每次来,他每次都讲,雷打不动。我问他,你怎么每次都是半个时辰?他说,因为半个时辰之后你就开始走神了,讲了你也听不进去。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走神了?他说,你的眼神会飘。说到第三十八章的时候,你去看窗外的鸟了。”
外祖母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他嘴上说“不看你”,其实一直在看她。
“后来我就想,”李望舒说,“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明明知道我听不进去,还每次都讲。明明知道我在走神,还每次都讲满半个时辰。他不像别人那样讨好我,也不像别人那样嫌弃我不懂。他就是……讲他的。我听不听,是我的事。他讲不讲,是他的事。”
“然后你就喜欢上他了?”
“然后我就喜欢上他了。”李望舒大大方方地说,“伏笙,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男人。有钱的、有权的、有才的、有貌的——什么样的都有。但那些人对我的好,都是有条件的。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对我好。有的人想要李家的香料生意,有的人想攀附李家的门第,有的人想借李家的名声。没有一个是因为想对她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朱陵殿,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承佑不一样。他对我的好,是没有条件的。他甚至不觉得他对我好。他就是……他自己。他给所有人讲经,讲得都一样认真。不是因为我是李家大小姐,他才讲。是因为他在讲经的时候,他就是他自己。他不是因为我是谁才对我好,他是因为他是谁才对我好。”
外祖母听着,忽然想起一个人。胡吉镇那个坐在门槛上看书的穷书生。瘦得像竹竿,脊背挺得笔直。她让他改稿子,他说“文章自有风骨”。她骂他“穷酸书生的架子”,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委屈。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他就是他自己。不因为她是任家大小姐就讨好她,也不因为她骂了他就记恨她。他穷,但他不卑。他傲,但他不装。
外祖母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跟着李望舒走上了月台。
吉时到了。
司仪站在朱陵殿前的月台上,穿着一身玄色的礼服,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而沉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钟声一样在广场上回荡。
“吉日良辰,天地开张。李氏有女,今嫁刘郎。诸礼备具,恭请新娘——”
外祖母站在观礼的人群里,看着李望舒从月台东侧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婚服,不是大红色,是那种新竹初绽的颜色。婚服上没有绣龙凤,绣的是兰草和云纹,素净得很,但做工极其精细,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长在布料上的。兰草的叶子是用翠绿色的丝线绣的,云纹是用银色的丝线绣的。她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没有戴凤冠,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珍珠很小,只有米粒大,但光泽很好,在她走动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外祖母看呆了。
她这辈子见过的新娘子不少。胡吉镇那些姑娘出嫁,穿的是大红棉袄,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抹着胭脂,喜气洋洋的,但总归带着一股子乡土气。后来她在画报上见过城里人结婚,穿白纱,捧鲜花,洋气是洋气,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庄重。
今天她知道了,少的是什么。是那种“我是我,我不是别的东西”的笃定。
李望舒站在那里,不像一个“今天我要嫁人了”的小姑娘,像一个“我选择这个人,我愿意跟他过一辈子”的成年人。她的脸上没有娇羞,没有紧张,没有那种“哎呀人家好不好意思”的扭捏。她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的新郎。站得稳稳的,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刘承佑从月台西侧走出来。
外祖母第一眼看见他,心里跳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他是那种……你看了第一眼不会觉得什么,但看了第二眼就挪不开目光的好看。他的好看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站在那里,不急不慢,安安静静。
他穿着跟李望舒同色的青绿色婚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玉如意是青白色的,握在他手里,像他的身体长出来的一截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