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朱陵结良缘 (4/6)
那个笑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们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外祖母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李望舒笑的时候,刘承佑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继续做那个沉稳的、不茍言笑的新郎。但他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收回去。五根手指松松地拢在她的小臂上,既不抓牢,也不放开。
他就那么半扶半牵着,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玉阶。
外祖母站在下面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不是嘴上说“我爱你”,不是送花送礼物,不是在悬崖边上开车。是在你快要摔倒的时候,他刚好在你身边,刚好伸出了手,刚好接住了你。不早不晚,不轻不重,刚刚好。
朱陵殿的门敞开着。
殿内香烟缭绕,供奉着三清祖师的金身。金身很高,仰起头才能看见脸。烛火摇摇,映得殿内的壁画忽明忽暗,那些画上的仙鹤像是在云里飞,那些画上的祥云像是在慢慢飘。壁画上有老子出关图,有八仙过海图,有二十八星宿图。
李望舒和刘承佑并肩走进殿内。
就在他们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殿内忽然响起了吟唱之声。不是司仪唱的,是殿内两侧那些道士唱的。他们穿着法衣,手持法器,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声音不响亮,但很厚重,像大地在震动,像钟声在山谷里回荡。
外祖母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比人大,比天地大,比所有的一切都大。而两个人站在那个“大”的东西面前,说我们要在一起。这种郑重其事的感觉,让她觉得鼻子发酸。
朱陵宫的掌门道长从殿内走出来,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紫色法衣,手持玉笏,步履稳健。他走到李望舒和刘承佑面前,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尔二人,今日于三清祖师面前缔结良缘,当知婚姻非儿戏,非利合,非色诱。乃同心同德,同修同证。往后岁月,风雨同舟,祸福与共。若有违此誓——”
道长顿了一下。
“上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佳人负卿,便是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殿内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连风吹过殿前的香炉,都像是怕打扰了这份安静,轻轻地绕了过去。
李望舒擡起头,看着刘承佑。
刘承佑低下头,看着李望舒。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奏九霄。诸天祖师,共鉴此心。”
外祖母站在殿门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跟刘彦卿结婚的时候。没有婚礼,没有婚书,没有宴席。就是两个人去乡里登了个记,领了一张纸,回来她下厨炒了两个菜,他买了一瓶酒,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完了。酒是散装的高粱酒,辣嗓子。菜是炒鸡蛋和炒青菜。
她当时觉得,那些繁文缛节都是虚的,过日子才是实的。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繁文缛节,有时候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是把“我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这件事,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一遍、两遍、三遍,告诉到你自己都忘不掉为止。
她和刘彦卿没有那个“告诉”的过程。所以他们拌嘴,她说了伤人的话,他转身走了,谁都没有回头。她忽然很想回去。回到胡吉镇,回到那个秋天的傍晚,回到她把稿子拍在桌上的那一刻。她不会再说那句话了。她会说:“你写得好,但她们听不懂。我们一起改,行不行?”
但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
婚礼的最后一项,是告祖。
朱陵殿外设了香案,上面供着李家的祖宗牌位。李望舒的父亲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拿着三炷香,神色肃穆。他的手指很稳,香举得很高,一动不动。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氏之女今朝出嫁,即将临行告祖。女子出嫁必告庙,庙者尊祖敬先之所,嫁者承祧继嗣之始也。”
李望舒走到香案前,跪在蒲团上。
她的父亲把三炷香点燃,递给她。
“天地神明请听,”李望舒接过香,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此心合敬,虔心昭章。晨昏定省,俎豆呈飨。祷告神明,佑我鸳鸯。阴阳和合,人伦大纲。相敬如宾,家道其昌。无虑无忧,地久天长。”
拜。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叩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冰冷的石板贴着她的皮肤。她的母亲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锦袋,里面装着果子。她把锦袋递到李望舒手里,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两下拍得很轻,但外祖母看见李望舒的眼眶红了。
母亲递果子袋,寓意生活圆满、家族兴旺。
李望舒接过锦袋,攥在手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