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朱陵结良缘 (3/6)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李望舒那种星星一样的亮。他的亮是沉下去的,像深水里的光,不刺眼,但你一看就知道,那底下有东西。那底下有水藻,有鱼,有沉船。很深。
外祖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她不好意思,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
“冷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个二十二岁的……不对,现在十七岁。你有刘彦卿。这个世界的刘彦卿还不知道在哪儿。你不要看见一个好看的男人就心跳加速。他是别人的新郎,不是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月台。
司仪开始唱和。
“迎新娘——却扇——”
李望舒举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团扇上的白梅正好挡在她眉眼之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扇子后面眨了一下,像是在对刘承佑说:“你来找我呀。”她眨了三下,不是故意的,是紧张。
刘承佑没有笑。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扇柄。他的手没有抖,很稳。两个人的手在扇子后面碰了一下。李望舒的手指微微缩了缩,又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白,一只更白,握在一起。
扇子被缓缓拿开。
李望舒的脸露出来了。她的脸红了——不是胭脂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外祖母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酸。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她看戏不哭,听故事不哭,连当年她爹摔断了腰她都没掉一滴眼泪。但此刻,看着李望舒和刘承佑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婚礼。不是给谁看的,不是比谁排场大,不是收多少红包,不是敬多少桌酒。就是两个人,当着天地的面,当着祖宗的面,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认认真真地说:我选了你。不是父母之命,不是媒妁之言,不是门当户对。是我自己选的。
“红手牵——三揖三让——”
司仪的声音在朱陵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刘承佑向李望舒揖了一礼,李望舒还了一礼。又一揖,又一还。再一揖,再一还。三揖三让,不紧不慢,像是两个人在用身体对话,说的都是些不用开口就能懂的话。第一揖说:谢谢你。第一让说:不客气。第二揖说: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第二让说:我相信你。第三揖说:我们是一家人了。第三让说:好。
她的动作很轻,很好看。
外祖母看不懂这些礼仪的讲究,但她看懂了两个人的眼神。
刘承佑看李望舒的眼神,是沉的。不是冷淡,是那种“我把你放在心里最深处、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的沉。他不轻易笑,不轻易说话,不轻易表达感情。但她的眼神一直带着温度,像冬天里的一件旧棉袄。李望舒看刘承佑的眼神,是亮的。不是天真,是那种“我看过很多人、但我选择了你”的亮。亮得坦荡,亮得没有犹豫。
这两种眼神碰到一起的时候,外祖母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般配”。不是门当户对,不是才貌相当。是两个人的眼神放在一起,不打架。一个沉,一个亮,沉的不把亮的压下去,亮的不把沉的刺穿。各有各的光,各有各的暗。
队伍开始往朱陵殿的方向走。
李望舒走在前面,刘承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是他不能跟她并肩,是他在让她走在前面——这是他给她的体面。外祖母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又动了一下。在胡吉镇,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这是规矩。但这里的规矩是倒过来的,或者说,是倒过来的人情。他走在她后面,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她不用回头,她知道他在。
这个人,懂事。
走到朱陵殿前的玉阶下面,队伍忽然停了。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婚姻嫁娶,乃人伦之大者。需拜祭四方,祷告苍天,告慰宗庙。一拜天地——”
李望舒和刘承佑同时转过身,面向南方,深深一拜。弯下去的弧度一样,擡起来的速度一样。
“二拜四方——”
又是一拜。
“三拜宗庙——”
第三拜。
外祖母站在人群里,看着两个人弯下腰去的背影。青绿色的婚服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两棵并肩站着的竹子。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在刘彦卿大伯家的院子里看见他的样子——瘦得像竹竿,脊背挺得笔直。她说他是“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此刻站在朱陵殿前的这两个人,不像是长在石头缝里的。他们像是长在好土里的,根扎得深,枝叶舒展得开,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响声,但不会倒。
队伍重新开始往前走。
李望舒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登上玉阶。玉阶很长,有几十级,她走得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间,不偏不倚。刘承佑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是盯着看的那种,是那种“你放心走,我在你身后”的那种。
走到一半的时候,李望舒的裙摆被自己的脚踩住了。
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裙摆太长了,青绿色的布料堆在地上,像一摊水。她的脚踩在那摊水里,像踩在滑溜溜的青苔上。
外祖母心里一紧,正要往前冲,刘承佑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在接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他的手托住她的肘弯,力度刚好,不会弄疼她。李望舒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