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魂缠新身 (2/3)
外祖母看着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姑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笑面虎。”不是贬义。是形容那种——永远笑着,但你永远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她的笑是一层纱,薄薄的,透光的。你通过这层纱,能看见她的脸,但看不透她的心。
“婉兮,”外祖母叫了一声,声音尽量放柔了,“你来了。”
任婉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不会注意。但外祖母捕捉到了。那一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是审视。她在看外祖母,在判断她。她在想:这个人还是不是我大姐?她的声音怎么变了?她的眼神怎么变了?她的站姿怎么变了?
“大姐,你声音怎么这么大?”她笑着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声音很轻,笑得很甜。但外祖母听出来了——那不是玩笑。那是提醒。意思是:你不该这么大声说话。任家大小姐不该这么大声音。你声音这么大,别人会听见,听见了会议论,议论了任家的面子就不好看了。你声音这么大,你不像一个大小姐。
外祖母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这两天嗓子不太舒服,”她说,“说话没个轻重。嗓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疼。”
任婉兮没有追问。她挽住外祖母的胳膊,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挽胳膊的力度刚好,不会让人不舒服。拉椅子的角度刚好,不会让人坐歪。然后她朝门外喊了一声:“芳婳!你大姐来了,还不进来?”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穿着粉色褙子的少女跑了进来。任芳婳,十四岁。
外祖母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她也好看,但跟婉兮的好看不一样。婉兮的好看是精心打扮出来的,芳婳的好看是天生的。婉兮的好看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心描画,色彩浓艳。芳婳的好看像一幅水墨画,几笔就勾出了神韵,清清淡淡。她穿着粉色的褙子,脸色白里透红,像刚洗过的水蜜桃。没有描眉,没有涂胭脂,没有戴首饰。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荷花。连头发都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像两颗黑葡萄。她跑进来的时候,裙摆差点绊住脚,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的动作莽莽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跑的小鹿,不知道天高地厚,还不会收住自己的身体。
“大姐!”她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孩子气,“你好了没有?你前些天晕倒了,我好担心你!我晚上睡不着觉,偷偷跑到你院子里来看你,结果被你门口的丫鬟拦住了。她们不让我进,说我年纪小,怕吵着你。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没有声音,就走了。”
她说着,直接扑过来,搂住了外祖母的胳膊。她的力气很大,外祖母被她拽得身子歪了一下,赶紧稳住。芳婳的脸贴在外祖母的胳膊上,脸颊是暖的,软的,带着奶香味。
外祖母僵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被人搂着。在胡吉镇,没有人会搂她。她是妇女队队长,是大家的靠山,是那个替别人解决问题的人,不是让人撒娇的。姐妹们有事找她,叫一声“任队长”,她说“什么事”,她们说“你帮帮我”。她帮了。帮完了,她们说“谢谢任队长”,就走了。没人搂她,没人撒娇。她是铁打的。
但她没有推开芳婳。因为芳婳搂着她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她自己的感觉,是原主的。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东西。是骨子里的,肉里的,血里的。这个身体记得芳婳。记得小时候芳婳追在她后面跑,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哭,喊“大姐抱”。记得芳婳第一次学绣花扎了手指头,举着流血的手指头哭着来找她,她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没事没事,下次小心点”。记得芳婳怕打雷,每次打雷都钻到她被窝里来,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外祖母没有这些记忆。但她的身体有。肌肉记得,骨头记得,皮肤记得。她的手臂自动环住了芳婳的背,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说,“没事了。好了就好,别担心了。”
芳婳擡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皱起了眉头。
“大姐,你说话的声音怎么不一样了?”
外祖母心里咯噔了一下。“哪里不一样了?”
“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芳婳歪着头想了想,眉毛拧成一团,“你以前说话……像唱歌。软软的,慢慢的,好听。现在说话像……像我们私塾里的先生。硬邦邦的,很快,像在跟人吵架。”
任婉兮在旁边咳了一声。“芳婳,别胡说。大姐刚生完病,嗓子还没好利索。”
芳婳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但她没有松开外祖母的胳膊,脑袋又靠了上来。
外祖母看了任婉兮一眼。这个二妹,不简单。她在帮外祖母圆场,给她找台阶下。“嗓子还没好利索”,这个借口用得好。但她也在观察。她看外祖母的眼神,跟青禾一样——带着一种“你好像不太对劲”的审视。她想知道真相,但她不急着问。她有的是耐心。她可以等。
外祖母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姐妹三人说了一会儿话。
任婉兮说家里的琐事——哪个铺子的租金该收了,哪个亲戚要办喜事了,父亲的腰疼又犯了,太医来看过了,说是老毛病,不碍事。每件事都说得井井有条,清清楚楚,像在做工作报告。租金收了多少,还差多少,什么时候去收。亲戚办喜事,送什么礼,包多少银子。父亲的腰疼,太医开了什么药,一日几次,一次几粒。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账本。
她说得有条有理,清清楚楚,像在做工作报告。外祖母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要是在胡吉镇,婉兮绝对是个当妇女队队长的好材料。她做事利索,脑子清楚,嘴皮子也利索。但她不会去当。她是任家二小姐,她不需要当。她的世界在深宅大院里,不是在外面的田埂上。
任芳婳说她的花。她兴奋地手舞足蹈。
“大姐,我种的兰花开了!你来看呀!你不是最喜欢兰花的吗?你说兰花像君子,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香——它的叶子长长的,绿绿的,花是白色的,上面有紫色的斑点,像蝴蝶的翅膀!开得好好看!满院子都是香味!”
外祖母愣了一下。原主喜欢兰花。她脑子里翻了一下记忆,确实有。原主确实喜欢兰花,窗台上那盆兰花就是原主亲手种的。她每天都要浇水、施肥、松土,跟兰花说话。她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但外祖母对兰花没什么感觉。她更喜欢能结果子的东西——桃树、杏树、枣树。种下去能吃的,能填饱肚子的,能拿去换钱的,才是好东西。花好看,但不能吃。
“改天去看,”她说,“这两天不想出门。”
芳婳撅了撅嘴,但没有再说什么。她的嘴撅得老高,能挂油瓶。
任婉兮又看了外祖母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不能再短。但外祖母捕捉到了。那不是“大姐变了”的疑惑。那是“你到底是谁”的审视。她的目光从外祖母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从眉毛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坐姿。她在收集证据。她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外祖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
她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任婉兮太聪明了。聪明人不会相信“嗓子不舒服”“身子还没好利索”这种借口。聪明人会自己去找答案。她只希望,在任婉兮找到答案之前,她已经找到了回去的路。
午后,外祖母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那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写的——她怕自己忘了胡吉镇,忘了她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要到哪里去。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用毛笔写的,不习惯,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