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魂缠新身 (1/3)
旧魂缠新身
外祖母醒来后的第三天,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个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或者说,住着另一个人的记忆。那些记忆像是一箱子被人胡乱塞进来的旧衣服,有些叠得整整齐齐,有些皱成一团,有些她翻遍了箱子也找不到。叠得整齐的是那些规矩礼仪,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起身,什么时候该坐下。那些规矩密密麻麻地刻在原主的骨子里,像一套精密的进程,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皱成一团的是那些情绪,她怕什么,她喜欢什么,她讨厌谁,她想念谁。那些东西被原主藏得很深,她自己都不愿意面对。找不到的,是关于“为什么”的——她为什么会怕那个人?她为什么会喜欢那件衣裳?她为什么会做那个梦?那些东西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但她不知道,这种方式算不算活。
她知道自己是任家大小姐任伏笙。她知道父亲任伯安是中书令,母亲王氏出身名门,身体康健,常年在城外庄子上养病。她知道府里有管家李伯、丫鬟青禾和绿萼、厨娘赵婶、门房老周。她知道二妹妹叫任婉兮,三妹妹叫任芳婳。她知道城东高家的大小姐高云锦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她知道城北李家的大小姐李望舒跟她交情不错,常在一处喝茶赏花。她知道有一个叫刘彦卿的穷书生,父亲很赏识他,常请到府里来。
这些“知道”像是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拿了一本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地塞进了她的脑子里。她知道这些人的名字、身份、跟她(或者说跟原主)的关系,但她没有跟这些人一起生活过的记忆。她知道高云锦是她的好朋友,但她不记得她们一起做过什么。她知道李望舒喜欢跟她喝茶,但她不记得茶是什么味道。她知道任婉兮是她的妹妹,但她不记得她小时候长什么样。
这种感觉很怪。像是一个演员拿到了剧本,上面写着“这是你的妹妹,你们感情很好”,但她从来没有跟这个“妹妹”对过戏。她知道台词该怎么说,但她不知道说那些台词的时候,心里应该是什么感觉。“妹妹”走过来,她应该笑。但笑是肌肉的动作,不是内心。她应该叫她的名字,但她叫出来的时候,觉得那个名字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喉咙发紧,嘴唇发干。
“大小姐,该用早膳了。”丫鬟青禾端着托盘进来,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青禾的动作很快,摆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摆完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等外祖母吩咐。她站了很久,腿都站酸了,但她不敢动。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青禾,十六岁,原主的贴身丫鬟,跟了原主六年。从十岁到十六岁,六年的日日夜夜。她知道这些信息,但她对青禾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她看着青禾的脸,脸是圆的,眼睛是圆的,嘴唇是圆的。可爱是可爱,但引不起她心里的波澜。就像她知道一碗粥是热的,但她不觉得饿。就像她知道面前这个人叫青禾,但她的心不会因为这个名字而跳动。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很好喝,但她的舌头尝不出味道。咸淡都不知道。
“大小姐,”青禾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您这两天……好像不太一样。”
外祖母放下碗。“哪里不一样?”
青禾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她低着头,不敢看外祖母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蚊子叫。“您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您以前……很温柔的。说话声音小小的,走路慢慢的,笑的时候用手帕遮着嘴。这两天您说话中气好足,走路带风,笑的时候——”她看了外祖母一眼,没敢说下去。
“笑的时候怎么了?”
“笑的时候……露出牙齿了。”
外祖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她故意露出了牙齿,上上下下,整整齐齐。“露出牙齿怎么了?笑还不能露牙齿了?”
青禾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都红了。“不是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就是觉得……大小姐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了,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连笑都不一样了。要不是这张脸,奴婢都不敢认您。”
外祖母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换了个人。青禾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换了个人。从里到外,从心到身,全都换了。只有这张脸没换,只有这个名字没换。但脸是别人的,名字是别人的,她只是借住在这里的客人。住多久?不知道。房东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用过早膳,外祖母在花园里散步。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那些被塞进来的记忆。那些记忆像一口深井,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她试着用胡吉镇的方法来整理——她想把原主的记忆整理清楚,就像她当年在妇女队整理文件一样——分门别类,粘贴标签,放到该放的地方。人事,财务,文书。标签写好了,但她不知道往哪儿贴。
原主任伏笙,十七岁,中书令任伯安的长女。母亲王氏出身名门,身体康健,常年在城外庄子上养病,不常回府。父亲没有再娶,对三个女儿疼爱有加,但公务繁忙,常常不在家。府里的大事小情,有一大半是原主在操持。她管理府中的账目,安排下人的工作,接待来访的客人,处理亲戚间的礼尚往来。她做得很辛苦,但她从不抱怨。她以为这是她的本分。她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不这么辛苦。
原主的性子,跟外祖母截然相反。外祖母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说话直来直去,做事风风火火。妇女队的姐妹说她“三句话不离拍桌子”。原主是个温吞水,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款款慢慢,连笑都不敢露出牙齿。外祖母在胡吉镇当妇女队队长,跟男人吵架从来没输过,嗓门大得隔壁村都能听见。原主连对丫鬟说重话都不会,连“茶凉了”三个字都说得像在征求意见。她说“青禾,你去把茶端来”,声音像风吹过水面,软绵绵的,没有力度。
外祖母想起青禾说的那句“您以前很温柔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主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很累?不是干活累。是不做自己累。每天轻声细语,每天笑不露齿,每天走路慢慢悠悠——这些不是她本来的样子,是“任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规矩要求的,不是她自己想的。她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叫“规矩”的壳子里,一装就是十七年。从记事起就开始装,装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壳子、哪些是自己了。
外祖母不一样。她从来不装。不是因为她不想装,是因为她没有机会装。她十五岁当家,家里家外一把抓,哪来的闲工夫装温柔?装给谁看?装给鸡看还是给猪看?她只知道,哭的时候哭,笑的时候笑,生气的时候骂人。痛快。
“大小姐!大小姐!”青禾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她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二小姐和三小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外祖母心里一紧。任婉兮。任芳婳。她知道这两个名字,知道她们是她的妹妹,知道她们的年龄、长相、脾气——但那些都是别人塞给她的信息。她从来没有跟这两个人说过话,没有跟她们一起吃过饭,没有叫过她们的名字。原主叫她们“婉兮”“芳婳”,声音里带着姐姐的温柔,像春天里吹过柳树的风。她叫不出来。她的喉咙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厅走。边走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任伏笙,你当过妇女队队长,你跟土匪谈判过,你跟科长拍过桌子,你调解过那么多家庭纠纷,你怕什么?不就是两个妹妹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走路的步子很大,裙摆在脚踝处噼啪作响。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差点绊住脚,她稳住身子,继续走。门槛太高了。
但她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因为她看见了任婉兮。
任婉兮十六岁,比外祖母小一岁。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金步摇,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金步摇是蝴蝶形状的,做工精致,走起来蝴蝶的翅膀会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红宝石耳坠是水滴形的,在她耳边晃来晃去,折射出细碎的红光。她全身上下收拾得精致极了,每一件首饰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张扬但一看就知道值钱。她的妆容也精致,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嘴唇涂了淡淡的胭脂,脸颊打了薄薄的腮红。每一笔都是花了心思的。
她站在前厅里,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在跟丫鬟说话。她的背挺得很直,但不硬,不僵。不是外祖母那样硬邦邦的挺直,是那种被教养出来的挺拔,像一根修竹。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丫鬟听得清。她说什么,丫鬟答什么。一问一答,像排练过的。
听见外祖母的脚步声,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茶盏搁在桌面上,一声不响,连轻微的磕碰都没有。她笑盈盈地迎上来。“大姐,你总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音量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听了舒服,但又不会觉得她刻意。她说话像在唱歌,有韵律,有节奏。但她唱的不是歌,是戏。
外祖母看着这张笑脸,脑子里翻出了原主的记忆:任婉兮,二妹。精明,能干,八面玲珑。府里上下没有她搞不定的人。父亲喜欢她,下人们服她,连那些难缠的亲戚来了,也是她出面应付。原主虽然是大姐,但家里很多事,其实是婉兮在张罗。她管账,管人,管事。她说该怎么分派就怎么分派。她才是那个真正当家的人。原主只是挂了个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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