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漱玉稚子辩 (3/5)
“谢公子请我来的,”阿念说,把书翻开又合上,“他说这儿有一场辩会,论的是心和术。我说这有什么好辩的?我爹那套歪理,我从小就听出来了。他说那正好,你来给大家说说,让他们听听真正有道理的话。”
外祖母看了一眼谢兰庭。谢兰庭正走回长桌一端,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表情像是在说“别看我,我就是想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林霜白皱了皱眉,她的眉头皱起来像两座小小的山峰。“谢公子,这是辩会,不是孩童玩耍之处。辩会是讲理的地方,不是玩的地方。”
谢兰庭不紧不慢地说:“林姑娘,辩的是理,不是年纪。她说得有道理,便胜过千言万语。年纪小不等于不懂道理。年纪大不等于懂道理。”
林霜白看了阿念一眼,冷冰冰的,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谢兰庭转向阿念:“阿念,你方才说,你爹有一套歪理。说来听听。让我们都听听。”
阿念把书放在一边,站了起来。她站起来比小时候高了不少,但跟那些大人比起来,还是矮了一截。差了一大截。不过没有人觉得她矮。
“我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孩子是两个人的,你怎么总说是给我生的?’他每次跟我娘吵架都说这句,说了不下一百遍了。”
她学着她爹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声音压低了,学着男人的粗嗓子。竹楼里有人忍不住笑了。阿念没有笑。她的脸绷得很紧。
“我就问他——”阿念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少年人的清亮,而是一种平静的、一字一句的、像在陈述真理的语气。“孩子是两个人的,但你不能生。你不能生孩子。人家一个人生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孩子。所以,她就是给你生的。这很难理解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竹楼里安静了一瞬。顾言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霜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阿念没有停。
“我爹还说,他赚钱养家多么辛苦。赚了几个钱就了不起,就觉得全家都欠他的。我就问他——你没结婚之前需要工作赚钱,你结婚后也要工作赚钱。工作赚钱和你结没结婚,是不是没有太大关系?因为你一直都是需要工作赚钱的。什么都没变,只是你心里变了。你觉得自己了不起,你以为你没结婚就不用工作了?你做梦。”
她看着在座的这些人,目光清澈得像是能照见人心。
“还有干家务。有一回我爹帮我娘晾衣服,晾完了跟我娘说‘我帮你把衣服晾了’。我说——干家务是我们一家人都要做的事情。什么叫‘帮你’?好像你做家务很光荣、很伟大、很乐于助人,我娘占了便宜似的。那是我娘一个人的家吗?你不吃饭吗?你不穿衣服吗?你不在这儿住吗?”
沈知行放下茶盏,看着阿念,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年几岁?”他问。
“十二,”阿念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十二岁,”沈知行重复了一遍,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苦笑,“我三十七岁,不如你。”
阿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如我。你是想得太多了。你们这些人,读书读多了,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过日子不需要大道理。只需要知道——什么是你的,什么是他的;什么是你该做的,什么是他该做的。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放在膝上。
竹楼里安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湖面上风吹过竹帘的声音,能听见桥下锦鲤摆尾的声音。
顾言之第一个开口。他看了看阿念,又看了看外祖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谢公子,”他说,“你今天请了两个人。一个任大小姐,一个小阿念。这两个人,都不是来辩的。她们是来告诉我们——我们辩了半天的东西,在她们那儿,根本就不需要辩。我们辩了半个时辰,她们一句话就说完了。”
谢兰庭拿起惊堂木,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顾兄说得对。心与术,辩了三千年,辩不出结果。但过日子不需要三千年。过日子只需要——”他看了一眼阿念,“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明白。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该是谁做的就该谁做。”
他顿了顿。
“今天的辩会,到此为止。”
辩会散场的时候,外祖母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湖面上的薄雾。薄雾在湖面上慢慢飘,像一层纱。阿念站在她旁边,把那卷书打开,又合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念,”外祖母说,“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阿念想了想。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我想当个写书的,”她说,“把我爹那些话都写下来,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看看,男人那些歪理,到底有多歪。写下来,印成书,让更多人看见。”
外祖母笑了。
“那你写书的时候,把我写进去。”
“行,”阿念说,“我就写——有一个姐姐,她本来可以当个乖乖的任家大小姐,但她偏不。她跑到辩会上跟人吵架,吵赢了。吵得那些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