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漱玉稚子辩 (2/5)
外祖母擡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生得极好看——不是刘彦卿那种“第二眼好看”,是第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的好看。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又像是她来不来都无所谓。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簪子的玉质温润。
谢兰庭。
“请上楼,”他说,“辩会快开始了。”
外祖母跟着他上了二楼。楼梯是竹制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越响她越觉得自己重。
二楼比一楼宽敞得多,三面都是敞开的,没有墙壁,只有竹帘半卷着。湖面上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竹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光与影也随之晃动。二楼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宣纸,纸上用墨写着今天的辩题:“人之立世,以心为本,还是以术为用?”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桌子的两边各摆着三张矮几,左边三张,右边三张。左边已经坐了三个人,右边坐了两个人,空着一张。
谢兰庭指了指右边空着的那张矮几:“任大小姐,请坐。”
外祖母看了一眼左边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坐下去的一瞬间,蒲团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刚坐下,左边那三个人就齐刷刷地看向了她。那眼神她见过——在胡吉镇,她第一次去参加区里的妇女队长会议,那些老队长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审视、打量、带着一点“你行不行啊”的质疑。她们的眼神说,你凭什么来这里?
外祖母没有躲。她迎上那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回去。左边第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经世致用”四个字。字是草书,龙飞凤舞的。左边第二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不施粉黛,但五官极其精致,像是画工笔仕女图的人照着最好的模子画出来的。她的眼神很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我看你几斤几两”的冷。左边第三个人,是个胖乎乎的青年,圆脸,小眼睛,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外祖母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谢兰庭,观察对面的辩手,观察她。他的笑是假的,但他的眼神是真的。外祖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跟高云锦给她的那罐龙井不相上下。茶汤清亮,香气清高,入口回甘。
她把茶盏放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任伏笙,你一个妇女队队长,跑到这种文人雅集上来干什么?你能跟人家说什么?”但她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这些人不就是读的书比她多吗?读书多有什么了不起?她爹说过,有脑子的人不一定要读很多书。脑子是自己的,书是别人的。她把脊背挺直了。
谢兰庭站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支竹制的惊堂木——不是那种说书先生用的大的,是很小的、精致的一支,像是一截竹子削成的。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日辩题,”他说,“人之立世,以心为本,还是以术为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他顿了顿。
“所谓‘心’,是本性、良知、真情实感。所谓‘术’,是权谋、手段、经世之道。两方各执一词,辩出个道理来。左边为‘心本派’,右边为‘术用派’。”
外祖母这才明白自己坐到了哪一边。术用派。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那个墨绿长衫的中年人、那个白衣冷面的女子、那个笑眯眯的胖青年。他们三个,就是“心本派”。她身边坐着两个人。右边第一位,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扇子,没有拿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右边第二位,是一个跟外祖母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很可爱,但她的眼神很定,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被说服的人。
外祖母是第三位。她忽然有点想笑。她一个连“术”字有多少种写法都不知道的人,被安排在了“术用派”的席位上。这要不是谢兰庭故意的,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开始吧,”谢兰庭说,“哪一方先来?”
左边那个墨绿长衫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了。
“在下顾言之,”他说,声音浑厚,像是寺庙里的大钟,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心为本,术为末。无本之木不活,无源之水不涸。人若无心,与禽兽何异?人与禽兽的区别,就是人有心。心在,人在。心不在,人就不在了。”
他说完,看了右边一眼,目光落在那个藏青色袍子的男子身上。目光里带着挑衅。
藏青色袍子的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在下沈知行。顾兄所言,我不敢茍同。”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敢问顾兄,何为心?何为术?心若不付诸行动,便是空谈。术若无心指引,便是投机。二者本为一体,何来本末之分?你嘴上说心为本,你的心在哪里?你看得见吗?你摸得着吗?你不能。心看不见摸不着,术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顾言之皱了皱眉:“沈兄这是偷换概念。我说的‘心’,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你说的‘术’,是做事的方法。根本丢了,方法再高明,也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利己主义者,再精致也是利己。”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沈知行笑了一下,“顾兄,你读书做官,用的是不是术?你写文章折服他人,用的是不是术?你坐在这里跟我辩论,试图说服我,用的不是术?术本身无善恶,只看用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刀能切菜,也能杀人。刀没有错,错的是拿刀的手。”
外祖母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说得有道理。她在胡吉镇当妇女队队长,调解纠纷、组织生产、跟上级争取物资——哪一样不是“术”?但她做这些事,是为了姐妹们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术没错,看谁用、怎么用。她用术帮人,别人用术害人。不是术的错,是人心。
顾言之似乎被沈知行的话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左边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冷,但很好听,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溪水,在石头缝里流过的声音,冷冷的,脆脆的。
“在下林霜白。沈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但我有一问——若一个人心术不正,他的术越高明,为害越深。古往今来,多少大奸大恶之人,不是没有术,是心坏了。所以,术是刀,心是握刀的手。手坏了,刀越锋利,伤人越深。手坏了,刀就变成了凶器。”
沈知行看了外祖母一眼,似乎在示意她接话。目光很直接,不藏着掖着。
外祖母正要开口,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细碎的、孩童的脚步声,而是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像大人走路。所有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了上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还是圆圆的,但已经不是稚童的圆法了——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的轮廓,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虚饰。她手里没有拿糖葫芦。她手里拿着一卷书。
外祖母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阿念。但跟上次在茶楼门口见到的那个蹲在地上画圈的小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她长高了一些,气质也变了——不是那种“老气横秋”的通透,而是一种“我已经想明白了”的笃定。她不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小大人。
阿念走上二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穿长衫、持折扇的才子才女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不怯场,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呼呼。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了外祖母身边,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姐姐,又见面了。”她的声音比上次沉稳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她把书放在膝上,书的封面朝上,是一本《诗经》。
外祖母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