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上巳水边诗 (2/4)
那个绸缎袍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绕路走了,“什么破规矩,老子走了半天的路,不让过!”人群散开,外祖母看见了那个年轻人的脸——不是刘彦卿,是另一个她认识的人。谢兰庭。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今天换了一件新的,衣料是用银丝织的暗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题了一行字。他正站在桥头指挥秩序,让姑娘们一个一个地过桥。他身后站着一群年轻的文人,有的拿着笔,有的拿着纸,有的在低声讨论。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采风。
外祖母忽然想起来,谢兰庭说过,他每年上巳节都会来城外采风,记录南国的民俗风情。他说这些东西再过几十年就没人知道了,得趁还有人记得的时候记下来。
“任大小姐!”谢兰庭也看见了她,朝她拱了拱手,态度温和有礼。“今日气色不错。这身衣裳很衬你。”
“谢公子。”外祖母微微点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记录。”谢兰庭扬了扬手里的折扇,扇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巳节的规矩、习俗、禁忌,都要记下来。再过几十年,就没人知道了。年轻人不讲究了。女儿桥、祓禊、曲水流觞、佩兰草、吃青团——这些习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们这一代,快断了。”
“为什么?”
“年轻人不讲究了。”谢兰庭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去年还有人拦着不让男子过桥,今年就有人问‘哪来的规矩’。再过几年,这座桥怕是没人守了。再过十几年,连这座桥都没了。”
外祖母看着桥头那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女儿桥”三个字。她忽然想起沈檀檀说的话:“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你觉得没什么,是因为你一直都有。等你没有了,你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外祖母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溪水发呆。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经过层层石阶,到这里已经变得很缓了,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小鱼是黑色的,只有手指长,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有人在溪的上游放小船。小船是用竹叶折的,很小,只有巴掌长。船上放着一朵小花,或者一根青草,或者一粒红豆。姑娘们蹲在岸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有的许愿嫁个好人家,有的许愿身体健康,有的许愿家人平安。小船顺着溪水漂下来,有的翻了,一朵小花漂在水面上,打着转。有的被树枝挂住了,卡在水草丛里。有的漂得很远,弯弯曲曲地绕过石头,消失在拐弯的地方。姑娘们看着那些漂远的小船,有的笑了,有的眼眶红了。
外祖母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惆怅。那些小船承载着她们的愿望,漂向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地方。她们不知道愿望会不会实现,但她们还是放了。因为不放,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任姐姐?”
外祖母转过头,看见沈檀檀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野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沈檀檀是她前两日在南城茶楼认识的泼辣丫头。
“沈姑娘?你也来了?你不是说去年偷跑出来的吗?今年还敢偷跑?不怕被你爹逮着?”
“今年不是偷跑。今年我爹让我出来的。”沈檀檀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野花放在膝盖上,开始编花环。“他说,你都十八了,再不出来走走,嫁出去就来不及了。他说我整天待在家里也不见个人,嫁不出去他养我一辈子?他养不起。”
外祖母笑了。“你爹倒是开明。你娘呢?你娘不管?”
“开明什么呀,他是怕我嫁不出去。”沈檀檀把花环举起来看了看,又拆了重编。“我娘倒是着急,天天托人给我介绍。上个月看了三家,一个比一个差。第一个是个结巴,说话都说不利索。第二个比我大十二岁,头发都白了。第三个倒是年轻,但一见面就问我要多少嫁妆。”她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要一万两,他脸都绿了。”
外祖母笑得前仰后合。沈檀檀编花环的手不停,一边编一边说。
沈檀檀把手里的野花分成两束,一束递给外祖母。“给你。上巳节要戴花的,不戴花会倒霉。这是野桃花,我从那边山上采的,开得正好。还有几枝迎春花,黄黄的,配在一起好看。”
“还有这规矩?”
“当然有。上巳节又叫女儿节,姑娘们要把花戴在头上,去水边洗濯,然后在水边唱歌。谁唱得好听,谁就能嫁个好人家。还要穿新衣裳,吃青团,放风筝。规矩多得很。”沈檀檀把花环戴在自己头上,歪着头看了看溪水里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祖母接过野花,插在鬓边。花是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星星。花瓣很薄,阳光能通过花瓣,发出粉色的光。她很少戴花,在胡吉镇的时候,她头上最多别一根橡皮筋。她觉得戴花是小姐们的事,她是妇女队队长,戴花不像话。但她今天戴了。因为今天是上巳节,女儿节。她可以只是女儿,不是妇女队队长。
“你会唱吗?”外祖母问。
“不会。我才不唱呢。”沈檀檀撇了撇嘴,“那些难听的调子,唱了也不灵。什么‘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唱得再好听,该嫁不出去还是嫁不出去。嫁人靠的是自己,不是靠唱歌。自己有本事,不用唱也有人看得上。没本事,唱破喉咙也没人理。”
外祖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长大了。去年她还在跟赵明远吵架,今年已经能说出这种话了。她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是一年一年长大的。每一年都长一点,长到十八岁,终于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样子。
“任姐姐,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外祖母说,“在想一个人。”
“男人?”沈檀檀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表情,跟我娘想我爹的时候一模一样。”沈檀檀编着花环,头都没擡,语气老练得像一个过来人。“又酸又甜,又气又笑。想骂他,又舍不得。想不理他,又想他。想见他,又怕见他。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不见面又憋得慌。对不对?”
外祖母忍不住笑了。“你小小年纪,懂得倒是多。跟谁学的?”
“我十二岁就懂了。”沈檀檀把编好的花环戴在头上,歪着头看着外祖母,“好看吗?我编了好几个,挑了一个最好看的戴。”
“好看。”
沈檀檀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出现两道弯弯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笑纹。她笑起来的频率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