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慕容赏花宴 (2/3)
一声清脆的云板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外祖母跟着站起来,朝门口看去。
慕容公主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凤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狐毛。头上戴着九尾凤冠,凤冠上镶着九颗拇指大的珍珠。耳朵上挂着红宝石坠子,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翡翠绿得像一汪水。腰间系着一条白玉镶嵌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金凤的缎面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没有一处不贵重。她走路的姿态极其优雅,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远不近,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像在水面上滑行。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宫女,穿着统一的粉色宫装,手里分别捧着香炉、拂尘、手帕、茶盏。再后面是八个嬷嬷,穿着藏青色的褙子,个个面容严肃,目光如炬,像八个门神。
“参见公主殿下。”众人齐齐欠身,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
慕容公主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她的主位设在芙蓉阁的正中央,比所有人的位子都高出一阶,上面铺着明黄色的锦垫——那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颜色。她的座位后面是一架金丝楠木的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
“都坐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的,不是在殿里说的。
众人纷纷落座,芙蓉阁里安静下来。
慕容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审视每一个人。她的目光经过外祖母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外祖母注意到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今日赏花宴,本宫特意从岭南运来了新鲜的荔枝,又从西域进贡了葡萄美酒,还有江南的龙井、福建的白茶、云南的普洱。都是今年的新货,各位不必拘礼,尽情享用。”
话音刚落,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人面前放了一碟荔枝、一盏葡萄美酒、一壶龙井。荔枝是装在白玉碟里的,每一颗都硕大饱满,红彤彤的,像玛瑙。葡萄美酒是装在琉璃盏里的,酒色紫红,晶莹剔透。外祖母端起琉璃盏,对着光看了一眼,酒里没有一丝杂质。
外祖母剥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她想起胡吉镇集市上卖的那种枇杷,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汁水四溢。那才是她喜欢的水果。这荔枝,太贵气了,贵气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品完茶果,是赏花。
慕容公主领着众人走出芙蓉阁,沿着湖岸慢慢走。湖岸两侧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绿的、墨的,铺天盖地,像是一片花的海洋。每一株菊花都经过精心修剪,形态各异,有的像绣球,有的像龙爪,有的像云朵,有的像瀑布。有的被修剪成凤凰的形状,有的被修剪成龙的形状。
慕容公主在一株墨菊前停下来。那墨菊颜色紫黑,花瓣细长,微微卷曲,像一只只小小的鹰爪,在风中轻轻颤动。它的花茎比普通的菊花粗一倍,叶片也比普通的菊花厚。这一株花,光是培育就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这株墨菊,是今年新培育的品种,名叫‘墨玉’。整个南国,只此一株。”慕容公主说着,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花瓣,动作极轻柔,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众人纷纷赞叹,声音此起彼伏。
“真好看。这颜色真特别。紫黑色的,从来没见过。”
“这花瓣的卷曲度,像是画上去的。”
“公主好品味。也只有公主有这样的眼光。”
外祖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株墨菊,心里忽然想起南宫兰做的桂花酥。不同的花,不同的命。
慕容公主又走到一株绿菊前。那绿菊颜色翠绿,花瓣肥厚,层层叠叠,像一朵绿色的云。它的花瓣比普通的菊花多了两轮,开得更盛,更密。
“这株绿菊,名叫‘碧波’。是江南花匠花了十年时间培育出来的。十年,只为了这一朵花。”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赏完花,回到芙蓉阁,是品茶。
茶是慕容公主亲自泡的。她净了手,焚了香,取出一把紫砂壶,用滚水烫了,放入茶叶,注水,洗茶,再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在表演。她的手很稳,壶嘴离茶盏的距离正好,水线又细又匀。她泡茶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产自狮峰山,明前茶。茶树长在狮子峰上,一年只产十几斤。”慕容公主将茶汤分到每一个茶盏里,“诸位尝尝。”
外祖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清澈,香气清高,入口鲜爽,回味甘甜。是好茶,跟高云锦给她的那罐不相上下。但她喝着喝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高云锦给她泡茶的时候,会笑,会说“这是今年自家茶园的头采龙井”,会说“走的时候带上”,会亲自给她包好。高云锦泡茶的时候,眼睛里有人。慕容公主泡茶,像是在完成一道进程,眼睛里没有人,只有茶。
品完茶,是听曲。
请的是南国最有名的歌伎,名叫苏小小,据说是前朝名妓苏小小的后人。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怀抱琵琶,款款走进来,朝慕容公主行了一个礼,然后坐在角落的绣墩上。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响。然后她开口唱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声音不大,但极清澈,像山间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她的嗓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丝绸,不刺耳,却又能穿透一切杂音。外祖母听不懂词里的意思,南方软语,她只听懂了春花秋月四个字。但她觉得好听,好听得让人想哭,又不知为什么要哭。
她看着苏小小,忽然想起沈梦笙。沈梦笙也是写词的,写了一辈子,最后说“我只是替自己不值”。苏小小也是唱曲的,唱了一辈子,不知道她替自己值不值。她会不会也像沈梦笙一样,等了一辈子什么人,什么也没等到?
一曲唱完,众人鼓掌。慕容公主点了点头,示意苏小小退下。苏小小抱起琵琶,又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她的背影很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竹子,瘦,但不弯。
外祖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个人的背影,跟刘彦卿有点像。都是瘦的,都是直的,都是硬撑着不让自己弯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