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梦泽毒瘴 (2/5)
外祖母伸手摸了摸红花的脖子。毛很粗,硌手。红花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热气。“红花。乖。别摔我。”红花甩了甩尾巴。
孟长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骑的是那匹黑马,比红花高半个头。黑马的名字叫黑风。黑风很不安分,前蹄刨地,脖子甩来甩去,像是不耐烦了。
“厉寒声。”孟长歌叫他。
“嗯。”
“宋府交给你了。看好家,别让人砸了。账本在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在花瓶下面。”
“放心。”
“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你会在一个月内回来。”厉寒声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会回来。我不信别的,我信你。”
孟长歌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拉紧了缰绳。
外祖母赶紧上马。她试了三次,第三次才骑上去。第一次踩滑了,差点摔下来,红花往旁边躲了一步。第二次腿擡得不够高,踢到了马屁股,红花往前走了两步,她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第三次咬咬牙,使劲一蹬,终于上去了。坐在红花的背上,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屋顶上。
“红花,走。走啊。走!”红花不理她。她夹了夹马肚子,红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她又夹了一下,红花又走了两步。马有自己的想法。
“你跟紧我。”孟长歌在前面喊。
“我在跟!”
“你的马不走!”
“它在走!只是走得慢!它有自己的节奏!”
孟长歌勒住马,等了她一会儿。等外祖母跟上来,她伸出手,把外祖母的缰绳拽过来,系在自己的马鞍上。黑风和红花的缰绳连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
“这样你跟着我走。别使劲拉,马会跟着我。你使劲拉,它会跟你对着干。你一拉,它以为你要跟它打架,它就不走了。”
外祖母松开手,红花果然乖乖地跟着黑风走了。马知道跟谁走。晨雾里,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南城外,厉寒声站在牌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佩。孟长歌的玉佩。她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替我看好它。等我回来”。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十指慢慢收紧,玉石的温润从指缝间洇开。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玉是碧绿的,里面有一丝棉絮,像雾,像云,像她眼睛里那层化不开的霜。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南国到云梦泽,三百里。骑马要走五天。
第一天,路还好走。南国的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是路。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偶尔有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外祖母看着那些村庄,心里忽然很羡慕。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是九器,不知道什么是云梦泽,不知道什么是瘴气。他们只知道自己今天要下地干活,明天要赶集卖菜,后天要给儿子娶媳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安稳。不用冒险,不用拼命,不用把命押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但她不行。她有孩子要回,有丈夫要见,有家要归。有债要还。
第二天,路变窄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红花的蹄子好几次踩进坑里,差点摔倒。路两边不再有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有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外祖母总觉得那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但她不敢去看。看了就会怕,怕了就不敢走了。她不能怕。她怕了,谁来帮她收尸?谁来帮她回家?
第三天,土路消失了。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没有路标,没有人家,没有人。只有天、地、风。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染布。云很白,白得像棉花。风很大,吹得草东倒西歪。
“往哪走?”外祖母问。
“往南。”孟长歌指着远处一座隐隐约约的山。“那座山。望归山。望归,望谁归?望亡魂归。”
外祖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坐在天地之间。山的颜色是黑色的,跟周围绿色的草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是黑色的?”
“火山岩。死火山。喷发过一次就没再喷了。八百年了。”
八百年。又是八百年。云梦国亡了八百年,望归山等了八百年,九器散了八百年。她来晚了八百年。但她也来早了。她来得刚刚好。
第五天,她们进入云梦泽。
外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的那条界线。她只看见路边的草变了,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枯死的。草叶上挂着一种白色的絮状物,风一吹,絮状物飘起来,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那些絮状物落在她的肩上、头上、马背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树叶烂在泥水里,又像是动物尸体泡在水里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臭。那气味浓烈得像是固体,能嚼碎。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手帕挡不住,还是有味道。那味道钻进她的鼻子、嘴巴、眼睛。
“这是瘴气。毒气。”孟长歌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两粒药丸,递给外祖母一粒。“厉寒声准备的。吃下去,防瘴气。别嚼,太苦。嚼了你连舌头都会觉得苦。”
外祖母接过药丸,吞了。药丸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药丸咽下去,那股腐烂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沼泽地里没有路。只有水、泥、芦苇,还有一片一片的浮萍。马蹄踩进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浆,泥浆溅到红花的腿上,溅到外祖母的裙角上。红花的腿被泥糊住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黑风也一样,但它不叫,也不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累了也不停。它的肚子上全是黑泥,毛都结成了块。
“还要走多久?”外祖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