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梦泽毒瘴 (3/5)
“三天。望归山在沼泽中央。三天到不了,就永远到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沼泽会把你吞掉。白天的时候,地面是实的。到了晚上,地面是软的。走着走着,人就陷进去了。陷进去就出不来。你越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也出不来。”外祖母低头看了看马蹄下的泥。泥是黑的,像墨汁,像血凝固后的颜色。她不知道这泥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
第一天夜里,她们在一棵大榕树下过夜。
榕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像一根根柱子,像一条条蛇。孟长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榕树的根上,那些根像活了一样,在光影里扭动。那些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它们在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看着沼泽吞掉了一个又一个过客。
“云梦国有一种传说。”她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枯枝湿了,烧起来冒浓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榕树是连接天地的树。树根通向地府,树干通向人间,树冠通向天界。云梦国的巫师在榕树下做法事,跟地下的鬼神说话。他们跪在树根上,点起一种特殊的香,香是黑色的,烧起来没有烟。他们对着树根磕头,一个接一个,先磕九天,再磕九夜。他们说,树根会震动,鬼神会从地底下爬上来。”
“他们说什么?”
“说人话。鬼神听得懂。但人听不懂鬼神的话。巫师只是听见了声音,不知道意思。他们以为自己在跟鬼神沟通,其实只是听见了风声。”她顿了顿,“但风声也会告诉人一些事。比如,明天会不会下雨,今年会不会丰收。风里有很多信息,只是人听不懂。风其实什么都知道。”
外祖母看着那些盘绕的树根,忽然觉得它们像人,不是形状像,是姿态像。它们在听什么,在等什么。等了几百年了。它们不急,时间对它们没有意义。
“你信鬼神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鬼神没有帮过我。我求过他们。十二年前。我躲在枯井里,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我求他们救救我爹,救救我娘,救救我大哥。他们没有救。我求他们让我死,让我跟我家人一起走。他们也没有让我死。他们还让我活着。活着受苦。活着受罪。活着杀人。”
火堆里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闪,灭了。
“活着不好吗?”外祖母问。
“活着好。但活着比死难。死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是每一天的事。每一天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每一天都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每一天都要逼自己往前走。不能停,不敢停。停一下就垮了。一停人就散了。骨头散了,心也散了。”
第二天,沼泽里起了雾。雾很大,大得伸手不见五指。外祖母看不见红花,看不见孟长歌,看不见自己的手。她只能听见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扑哧,扑哧,扑哧。她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会迷路,迷路就会困在沼泽里,困在沼泽里就会死。声音停了,她就死了。
“孟长歌!”她喊了一声。
“在。”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
“我看不见你!”
“你跟紧我的声音走!”
外祖母循着声音往前走。红花很乖,不用她催,自己跟着黑风的脚印走。红花的蹄子踩在黑风的蹄印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孟长歌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带着乡音。
“伏笙。”
外祖母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刘彦卿。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个声音穿过浓雾,穿过瘴气的白,穿过八百年的空气,真实得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鼻尖贴着后脑勺。
“刘彦卿?”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刘彦卿!是你吗?”
还是没有回答。风吹过芦苇荡,沙沙沙。那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它在雾气里碎了,散了。
“你听见了吗?”她问孟长歌。她的声音在发抖。
“听见了。是你认识的人?”
“是我丈夫。是那个不在这个世界里的人。”
“另一个世界的你的丈夫?”孟长歌沉默了一会儿。黑风停下了脚步。“是诅咒。云梦泽的诅咒。它会让你听见你最想听见的声音。听见了,你就会停下来。停下来了,你就出不去了。它会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叫你,用你最想见的人的声音叫你。你一答应,魂就被勾走了。”
外祖母攥紧了缰绳。手指发抖,但她攥得很紧,像攥着自己的命。缰绳勒进掌心的肉里。
“刘彦卿!我不听!你别喊了!你喊了我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