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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云梦泽毒瘴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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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雾里恢复了寂静。

第三天,沼泽里的雾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沼泽上,水面反着光,亮得刺眼。远处的望归山终于露出了全貌——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雷劈过,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长着一种颜色发黄的杂草,枯枯的,没有绿意。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半截埋在土里。

外祖母从马上下来,走到石碑前,蹲下,用手拂去石碑上的泥土。泥土下面,是青色的石头。碑上刻着三个字——“望归山”。字是刻上去的,但笔画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哪个朝代的。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字——“云梦”、“亡”、“葬”。其他的字已经被风霜磨平了。

“望归山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问孟长歌。

“望谁归。望云梦国的亡灵归。望死者归,望生者归,望一切回不来的东西归。”孟长歌也下了马,把马拴在石碑上。“云梦国亡了之后,他们的国王和巫师都葬在望归山里。山是墓,也是祭坛。每年春秋两季,他们的后人会在山脚下祭祀。但后来后人也死了,没有人祭祀了。山就空了。”

“空了八百年。”

“嗯。空了八百年。”

外祖母看着那座山。山不说话,不回答。

“你不怕吗?”

“不怕。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活人的心,比死人的骨头更难猜。”

望归山的山腰上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像一张绿色的帘子。藤蔓上开着一种红色的花,红得像血,花瓣上还有露珠,露珠也是红的,像是从花瓣里渗出来的血。藤蔓遮住了洞口,像一道门帘。外祖母走近的时候,那些花旋转了一下,花瓣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偏。

“这是什么花?”外祖母问。

“云梦国的尸花。开在人血上。”孟长歌拔出长剑,挑开藤蔓。藤蔓被剑尖挑断,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有一股腥味。“云梦国的人相信,人死了之后,血会变成花。花开得越艳,死的人越多。花越红,死得越惨。”

外祖母看着那些红花。花瓣是红的,花蕊是黑的,花蕊的顶端有一点黄色的花粉。她深吸一口气,朝洞口走去。

洞口很窄,洞壁很滑,长满了青苔。青苔不是绿色的,是灰色的,像发霉的馒头。洞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外祖母的手抠在石缝里,一步一步往里挪。石缝很窄,她的手指被卡住好几次,指甲都劈了。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洞突然变宽了,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壁画——用朱砂画的,颜色鲜红,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但画的是八百年前的事,八百年前的人,八百年前的祭祀。那些朱砂是用人血调的。外祖母把手指按在壁画上,指腹感觉到了朱砂的涩。

第一幅画上,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他的面前是一团火,火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火焰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往上窜,是往下沉,像是要把地烧穿。第二幅画上,另一个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把骨刀,刀刃上滴着血。他的脚下是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胸口被剖开,心脏被取了出来,心脏上还插着一根针。第三幅画上,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地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磕头。那个方向画着一只眼睛,瞳仁是圆的,瞳孔周围有三层光圈,一层套一层,像靶心,像涟漪,像轮回。

外祖母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壁画上的光线开始在眼前晃动。那些跪着的人似乎站了起来,朝着她走过来。那只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像要从画里跳出来,像要吞噬她。

“别盯着看。”孟长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壁画前拉到后面。“这是云梦国的咒眼。盯久了,会被吸进去。魂会留在画里,人变成一个空壳。外面看着是活的,里面的魂已经没了。”

外祖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墙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去,她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厉寒声说的?”“厉寒声说的。”“他什么都查过?”“什么都查过。”“连你都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他会去查。查到了,告诉我。我不问,他也会说。”

外祖母看着孟长歌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洞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很高,比她高两倍。门上刻着一个图案——圆圈套圆圈,一圈一圈往里收,最中心是一个点。外祖母数了数,九圈。九圈,对应九器。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最外面那一圈。石门亮了,不是发光,是在吸光。周围的黑暗向石门涌去,像水往低处流。石门上的图案从外到内,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第九圈。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很大,比宋府的议事厅还大。石室的地面上刻满了奇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那些纹路在烛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石室的顶上挂着白色的蜘蛛网,网的中心是空的,蜘蛛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年。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石匣。石匣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纹路,纹路像流水,又像云纹。

外祖母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她的脚步声很重,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弹了好几次才消失。她走到石台前,手刚要碰到石匣——

“别动。”孟长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外祖母的手停在半空中。

“石台下面有东西。”

外祖母低下头。石台下面,是一具白骨。不是动物的,是人的。人骨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虾,手指伸向石台,像是死的那一刻还在够那个石匣。白骨的手指是黑色的,不是灰白色的。他是中毒死的。毒从指尖渗进去,一直渗到骨髓。

“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也许是机关,也许是毒。也许是有人不想让他拿到合璧。”

外祖母蹲下来,仔细看那具白骨。白骨的手指下面有细细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她凑近了看,那些划痕组成了一行小字——“欲取石匣,先破七关。七关不破,触匣即亡。”划痕很细,像蚂蚁爬过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硌手。刻字的人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七关?”外祖母擡起头。“哪七关?”

“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孟长歌一个一个地数。“帛书上写的。你集齐了七件,才能到这里。七件齐了,七关就破了。不破就会死。”

外祖母从布囊里掏出那七件神器,一件一件摆在石台上。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七件,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些神器,想起每一件的来历——骨笛是从九黎台挖出来的,龟甲是沈梦笙书页夹层里的,璇玑玉混在高云锦的桂花糖里,玉琮种子来自朱陵宫的福袋,陶埙从瞎眼婆婆手里买来,铜镜是柳映月库房翻出的旧物,九连环从孟家地窖起出。每一件都是一段路,每一段路都是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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