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九九归一处 (4/5)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成亲那会儿?”
“记得。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炕上的被子是你带来的,灶台的锅是你娘陪嫁的。”
“你不也嫁了。穷也嫁,苦也嫁。”
“我看上你了。穷也嫁。苦也嫁。你这辈子没让我享过福。”
“跟着我,吃苦了。”刘彦卿的声音很低。“下辈子,别找我了。找个有钱的。”
外祖母在黑暗中笑了。“我不。下辈子,我还找你。有钱也不换。”
刘彦卿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九黎台的方向。
“刘灵兮,你听见了吗?”外祖母对着窗外的方向喊了一声。
刘灵兮从隔壁屋里跑过来,站在门口。“娘,怎么了?”
“你听见了吗?爷爷在敲钟。他在告诉我们,他还在。他一直在。”
刘灵兮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了。是爷爷在敲钟。他在望归山上敲的。”
外祖母笑了。“爷爷,听见了。你不用敲了。睡吧。我们都好。”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尾声
很多年后,刘灵兮当了大夫。她在省城的大医院工作,每天很忙,做手术,查房,写病历。但每年过年都回来,大年三十的饺子,大年初一的饺子,初二回娘家。有一年过年,她带回一面铜镜。不是外祖母那面,是她在旧货市场淘的,很旧,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背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
“娘,你看这面镜子,跟你那面像不像?”
外祖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像。背面的纹路不一样,没有那只狼,没有那个月亮,没有暗红色的珠子。但她没有说。
“像。”她说。“留着吧。当个念想。”
刘灵兮把铜镜放在外祖母的枕头底下,挨着那面老铜镜。两面铜镜并排放着,像两个老朋友。
“娘,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刘灵兮坐在炕边,问她。
外祖母看着她。她长大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剪短了,说话利落干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刘灵兮发烧的那个夜晚,想起老道士说的话,想起她在地宫里看见的另一个自己,想起孟长歌,想起厉寒声,想起沈梦笙,想起高云锦,想起李望舒,想起柳映月,想起南宫兰。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有。”
“你去过?”
“去过。”
“那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走了很远的路。遇见了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的事。”
“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刘灵兮看着她,笑了。“娘,你又骗我。”
外祖母也笑了。“你说是骗,就是骗吧。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那天夜里,外祖母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两面铜镜。她把它们并排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镜面上,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镜子的另一头,有人也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沈梦笙。想起她坐在城南小院的廊下,喝着粗茶,说“我只是替自己不值”。她想起高云锦。想起她蹲在漏雨的院子里,拔了三天草,种了一排菊花,菊花开了,她坐在花前面笑了。她想起李望舒。想起她穿着青绿色的婚服,在朱陵殿前,说“就是他了,不是别人”。她想起柳映月。想起她说“找不到,我就自己过”。她想起南宫兰。想起她说“靠自己,也能活”。她想起孟长歌。想起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她笑了。
她想起自己这辈子——在胡吉镇当妇女队队长,在南国找九器,在北境爬圣山,在云梦泽闯地宫。她遇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回了家。她回家了。她的根在这里,在这棵槐树下,在这张炕上,在这个男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