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度 (1/7)
温度
陆九渊坐进车里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方向盘捏碎。引擎已经发动了,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但他的脚没有踩油门,车在原地,像一头被缰绳勒住的困兽。
王哥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九渊?你刚才去洗手间去了好久,没事吧?”
“没事。”
“你的脸色——”王哥斟酌着用词,“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还差。”
陆九渊没有回答。他松开方向盘,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眼皮后面是那个画面——沈渡靠在梧桐树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挥了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被时间拉长了的人,在以一种不属于这个快节奏时代的频率,跟他打招呼。
那个画面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森林里那种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没有“你的”那种疯批到极致的侵略性,没有“一千年”那种重如泰山的宿命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很随意的、像老朋友一样的挥手。
但就是这个挥手,让陆九渊的心脏疼得最厉害。
因为他从那个挥手里面读出了沈渡没有说出口的话——没关系,你不用过来,你不用走过来,你不用做任何事。你站在那里就好,站在那里让我看一眼,就够了。
一个人要等多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陆九渊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睁开眼,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棵梧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绿点,融进了灰色的城市背景中。
后视镜里没有沈渡。但陆九渊知道,那个人一定还站在咖啡店的玻璃门后面,看着他的车消失的方向,用一种安静的、不抱希望也不会失望的眼神,看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胸口。
扎得不深,但位置太准了——刚好在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拔不出来,也掉不进去。
“九渊,今天晚上有个饭局,制片方组的,要不要去?”王哥翻着行程表,“不去也行,我帮你推掉——”
“去。”
王哥愣了一下。陆九渊很少主动参加饭局,更少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参加饭局。他刚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陆九渊已经开口了。
“去哪?”
王哥报了地址,是市中心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端餐厅。陆九渊点了点头,调整了导航,把车开上了高架。
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灰白色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公寓。不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不想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个挥手。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什么都行,饭局、觥筹交错、客套话、虚与委蛇,哪怕是这些东西,也比独自面对那个画面要好。
饭局在晚上七点。陆九渊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制片方、导演、几个投资方代表,还有两位主演——陆九渊是其中之一,另一位是一个最近很火的女演员,叫苏晚亭。她比陆九渊早到几分钟,正坐在位置上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擡起头,朝陆九渊笑了笑。陆九渊点了下头算作回应,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饭局上的话题无非就是那些——项目进度、档期协调、票房预期、圈内八卦。陆九渊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被点名了才说一两句,说的内容和王哥提前帮他准备好的口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他喝了两杯酒,不多,但足够让他的思维稍微迟钝一些。迟钝是好的,迟钝了就不会总去想那个人了。
迟钝了就不会总觉得门口有人了。
迟钝了就不会在每一次服务员推门进来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陆九渊垂下眼睛,把第三杯酒推到了一边,没有再喝。他不是酒量不好,是怕喝多了之后,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会像水底的淤泥一样翻涌上来,弄脏一整条河。
“陆老师,”苏晚亭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到,“上次森林直播我看了。”
陆九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很震撼。”苏晚亭说,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寒暄,“我不是说节目效果,我是说……你。”
陆九渊等着她的下文。
“你平时的样子和那天直播里的样子,差别太大了。”苏晚亭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平时你像一堵墙,什么都穿不透。但那天,你在那个人面前,像——”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