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神 (7/7)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光,不是火,不是眼泪。是更深沉的、更黑暗的、像是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那种黑暗不是空洞,是积攒了太久的、无处可去的东西,全部挤在一起,压在一起,发酵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厚重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
“他说了什么?”沈渡对着空气问。
风声在回答他。
“他说……谢谢?”
沈渡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很低很沉,像是一头猛兽在发出低吼。
“你不用谢他。”沈渡说,声音是对着风说的,但风没有回应他,“该谢的人是我。谢谢你把他还给我。”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把那朵快要死掉的小雏菊攥在了掌心里。花瓣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掉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像几只白色的、已经飞不动的蝴蝶。
“一千年了。”沈渡说,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白色的、人形的光晕说话,“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你和爹爹倒在地上的样子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那个没有你们的世界上活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开始有裂痕。不是那种即将崩溃的裂痕,而是一种已经被裂痕充满了、却还是保持着完整形状的、像一件被打碎了又被小心翼翼地粘起来的瓷器。
“你走了。爹爹也走了。你们都走了。只有白九还在——但白九不记得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更不记得你,不记得爹爹,不记得我。”
沈渡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到刺眼。他没有闭眼。
“现在你也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说你是来把我还给人间的。但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被你还在人间。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没有问过我——”
他停了。
沉默了很久。
风在吹,云在飘,鸟在叫。山下的森林里,那个黑色的小小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中。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朵被攥烂了的小雏菊。花瓣碎了,花茎折了,白色的汁液沾满了他的手指,像泪,像血,像某种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关系。”他说。
声音平了。裂痕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不是胶水,不是黏合剂,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冰。是他在千年的孤寂中学会的、唯一一种不会让自己碎掉的方法。把所有裂痕冻起来,让它们不再扩大,让它们保持现状,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完整的。
他转过身,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远了。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滚着,像一面褪色的旗帜,又像一朵快要凋谢的、红色的花。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岩石上,像一个孤独的、黑色的、正在慢慢变小的洞。
洞里很黑。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