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碎片 (1/3)
碎片
陆九渊回到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很熟悉——不是关注,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刚从事故现场走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他经历了什么”,但又没有人敢开口问。
赵一鸣正在搭帐篷,看到陆九渊从密林里走出来,手里的地钉差点砸到自己脚趾。林笑笑蹲在溪边洗菜,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下了头,继续洗菜。导演组的人从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对讲机,表情介于松了一口气和想要冲上来质问之间。
陆九渊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需要这种冷。需要什么东西来冷却他身体里那些正在沸腾的东西。
他的手还在抖。从山洞里出来之后就一直抖,不是害怕,是一种重载——像是身体里同时运行的线程太多了,CPU温度过高,散热系统跟不上。那些画面,那些话,那个人从白色变成透明再从透明变成光晕最后消散在黑暗中的样子,全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关不掉,停不下来。
“他是我的父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父亲。一个他没有记忆的、已经死了一千年的、穿着一身白袍站在黑暗中的亡灵。这个词太沉了,沉到他的舌尖快要托不住。他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父亲”。
他现在的父母——陆九渊在人间的养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重组了家庭,他被寄养在祖母家,每个月按时收到两笔抚养费,像两份准时送达的快递,签收之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恨他们,也不怨他们,他只是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曾经有过一个父亲。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更亲。那个人和另一个叫白止的人,把他从一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白狐养大,教他说话,教他化形,教他用灵力编织小动物。那个人在临死前,把他叫到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白九,以后要好好照顾小主人。”
陆九渊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他没有证据,没有照片,没有录音,没有任何可以证明那个人存在过的东西。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后背在疼,他的眉心在热,他的眼泪在那个人的面前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不受控制,无法抑制。那些眼泪不是他的,是白九的。是那个在雪地里陪着红衣小孩长大的、小小的、温暖的白色狐貍的。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
他需要冷静。
直播还在继续,摄像机还在拍他,弹幕还在疯狂地刷着。他不能在这里崩溃,不能在镜头前失态,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常。他花了五年时间创建的“陆九渊”这个形象,不能在这一刻崩塌。
他睁开眼,站起来,拎着水壶走到溪边,在林笑笑旁边蹲下来,开始洗菜。
林笑笑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洗着菜,水流从指间流过,凉的,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陆九渊的手指浸在水里,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又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但他后背那两团火还在烧,烧得更旺了,像是在和水的凉意对抗。
“九渊哥。”林笑笑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陆九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事吧?”林笑笑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真诚的担忧,“你的眼睛……好红。”
陆九渊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红。当然红。他刚才在山洞里哭了,哭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没有一点形象,没有一点尊严,哭到眼泪砸在石头上发出声响。那种哭法,他以为自己在五岁之后就不会了。但他错了。五岁之后不会,是因为没有遇到让他哭的人。
“没事。”陆九渊说,声音很平,“进沙子了。”
林笑笑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拆穿。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画面终于恢复了!!!刚才怎么断了那么久???】
【我数了,断了大概七分钟】
【七分钟??我怎么觉得像七个小时】
【陆九渊从那个洞里出来了!你们看到他眼睛了吗,好红】
【他哭了???】
【不可能吧,陆九渊会哭?他拍戏的时候都没哭过】
【说不定是真的进沙子了,森林里灰尘多】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的状态和进洞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好像变了,眼神不一样了】
【前面的我懂你,他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以前是冷的,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暖了】
【你们好会分析,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