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你 (2/4)
面馆的门开了。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看到门口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了?进来坐,面马上好。”
两个人走进去,坐到角落的位置。和上次一样,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了透明塑料壁纸的旧桌子。但今天,陆九渊没有坐到沈渡的对面,他把小雏菊放在桌上,绕过桌子,坐到了沈渡的旁边。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没有问“你为什么坐这里”。他只是把原本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了椅背上,给陆九渊腾出了更多的空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陆九渊没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放在沈渡的手旁边,很近很近,近到小拇指几乎要碰到沈渡的小拇指。但中间还差着一毫米,或者两毫米,或者三毫米。他没有往前挪那一毫米。
沈渡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毫米的距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小拇指动了一下,慢慢地、试探性地、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一样,轻轻地碰了碰陆九渊的小拇指。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被烫到了。
陆九渊的小拇指没有动。他的手还是原来的姿势,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敞开的门,等着有人走进来。
沈渡的小拇指又伸过来了。这一次没有缩回去,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像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一样,缠上了陆九渊的小拇指。两根手指,一根苍白的、一根小麦色的,在一毫米的距离上相遇了,缠绕了,安静地、沉默地、不需要任何语言地,告诉对方:我在。
面端上来了。两碗小碗牛肉面,不要葱花。老板娘把面放在两个人面前,看了一眼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小拇指,嘴角咧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小碟免费的卤蛋,放在两个人中间。“送你们的。”然后风风火火地回了后厨。
陆九渊看着那碟卤蛋,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某个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瞬间,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笑点,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沈渡侧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冰,是那种比冰更坚硬的、像是在极寒之地被冻结了千年的土壤,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开始慢慢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解冻。冻土下面是种子,那些沉睡了千年的、以为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悄悄地、试探性地、伸出了白色的、细小的根须。
“好吃。”陆九渊又说了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是煎饼果子,不是牛肉面,不是卤蛋。是面前这个人。是这个人坐在他旁边,小拇指缠着他的小拇指,长发垂落在脸侧,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朵在角落里开了很久但没有人看过的花,终于被人看到了。
沈渡低下头,开始吃面。和上次一样,吃得很慢,像是在一根一根地数面条的数量。但他的耳朵——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朵尖——是粉色的。不是红的,是粉的。像是一朵在春天里刚刚绽开的花瓣,嫩嫩的、软软的、带着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陆九渊看着那截粉色的耳朵尖,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下。不是带有任何意图的触碰,只是一种本能的、像是看到了很美的东西就想要靠近一样的冲动。他没有伸手。他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碗已经快要凉了的面。面还是那个味道,普通的,不算惊艳。但今天的面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可能是沈渡的小拇指传递过来的温度,可能是那碟免费的卤蛋带来的惊喜,可能是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的重量。
吃完面之后,两个人并排走出了面馆。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店的百合香飘了半条街。陆九渊把手里的小雏菊递给沈渡。沈渡接过去,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花店的老板包花的时候习惯在花瓣上喷一点水,沈渡的脸埋进去的瞬间,白色的花瓣贴着他的额头和鼻梁,沾湿了他的皮肤。水滴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沿着鼻梁向下,在鼻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
陆九渊看着那滴水从沈渡的鼻尖滴落的过程。很短,只有零点几秒。但他觉得那零点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看清了水滴的形状、颜色、重量,看清了它从花瓣转移到沈渡的皮肤上再从沈渡的皮肤上离开的全过程。他看到那滴水在沈渡的鼻尖上停留的那一瞬——那一瞬里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太阳,映着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温柔的、专注的目光。
“去哪?”沈渡从花束里擡起头,鼻尖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
陆九渊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沈渡鼻尖上的水珠。沈渡的眼睛眨了一下,眨得很慢,像是一只被阳光晒得很舒服的猫,眯起了眼睛,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不知道。”陆九渊说,“你想去哪?”
沈渡想了想。
“有你的地方。”
陆九渊看着沈渡的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淡紫色的嘴唇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一个正在从冬天走向春天的人,身上的冰雪开始融化,露出了底下沉睡已久的、鲜活的颜色。
“那就随便走走。”陆九渊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上。和上次一样,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但这一次,沈渡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安静的门。陆九渊的手也垂在身侧,手指也微微张着。两个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在两个张开的、等待的手之间,变成了一段很短很短的、随时可以被跨越的路。
沈渡的手指碰到了陆九渊的手指。这一次不是小拇指,是整只手。他的手指从陆九渊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握紧了。动作比上次快了一些,不再是从一根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像蜗牛爬行一样的试探,而是一个完整的、流畅的、毫不犹豫的十指相扣。像是他已经确认了——这只手会接住他。不会躲,不会缩,不会在他握上去的瞬间把手抽走。这只手会握紧他,会握很久,会在他的手凉的时候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他确认了。
所以他握了。
陆九渊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用力,回应了他的握紧。两个人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走着,手牵着手,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比他们更亲密一些,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花店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修鞋摊的大爷擡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敲打打,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面馆的老板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抹布,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骂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都这么好看。”
走了大约十分钟,两个人走到了一座小桥上。桥很旧,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偶尔有几片落叶从水面上漂过,像一艘艘小小的、没有人驾驶的船。
两个人站在桥上,手还牵着,没有松开。
沈渡看着桥下的河水,看了很久。
“我以前,”沈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有一座桥。”
陆九渊侧头看着他。
“在天界。不是这种石桥,是灵桥。用灵力搭的,透明的,走在上面像走在空气上。桥下面是云海,看不到底。每次走那座桥的时候,父亲都会牵着我的手。他说,‘不要看下面,看前面。前面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