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你 (1/4)
有你
陆九渊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没有伸手去挡,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里飞舞的细小尘埃。它们缓慢地、没有目的地飘浮着,像一群在真空中漫游的、找不到方向的星星。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只干草编的小狐貍还在,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影子。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只耷拉着的耳朵,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了那条消息。
「晚安,九渊。」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发送号码:没有保存,但他认得那串数字。火儿给他买手机的时候,用这个号码给他打过一次,他存了,但没有存名字。通信录里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备注。他不需要备注,那串数字在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像一道被烙铁烙上去的印记,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模糊。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晚安,九渊。不是“晚安”,是“晚安,九渊”。中间有一个逗号,像是一个人在叫他的名字之前,轻轻地、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太多东西——有紧张,有犹豫,有想要靠近又怕太冒昧的小心翼翼。
他回了两个字。
「早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手机震动时微微的酥麻。那种酥麻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一阵温柔的电波,把他整个人从睡梦中彻底唤醒了。
他等了几秒。十几秒。一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已读。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消息的人,在早上七点四十三分读了他的回复,但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或者说,只是“早安”两个字就已经够了。不需要更多,不需要“你醒了吗”“你睡得好吗”“今天天气很好”。不需要。早安。两个字,足够了。
陆九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从小狐貍旁边拿过那朵小雏菊,举到眼前。花瓣还是白的,花蕊还是黄的,花茎还是绿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亲。没有枯萎,没有变色,没有掉下一片花瓣。这朵花应该早就死了。被摘下超过两天的花,没有水,没有土,没有根,它应该已经变成一堆枯黄的、卷曲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残骸。
但它没有。它活着。完整地、鲜活地、不合常理地活着。不是因为奇迹,是因为沈渡的灵力。那团淡金色的、温热的、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火焰,在这朵花被修复的瞬间,把它的时间冻结了。它不会老,不会枯,不会死。它会一直这样,像一朵被琥珀封存的、永远不会凋谢的、沉默的证据。
陆九渊把花放回口袋,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没有工作安排。王哥帮他推掉了一切——商务会议、剧本围读、品牌活动,全部推掉了。王哥在电话里问他“那你今天要做什么”,他说“休息”。他没有说实话。他不是要休息,他是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在他离开的地方等他,在那棵古树下,在那片森林的边缘,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只有他和那个人知道的位置。
他洗了澡,吹了头发,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休闲裤,黑色的短靴。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没有戴那副银框眼镜。他的脸完整地、没有任何遮挡地暴露在晨光中,像一个终于不再躲藏的人。
他出门的时候,从玄关的抽屉里拿了一样东西——一只皮筋。黑色的,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他不知道沈渡的头发有多长,不知道这根皮筋能不能扎住那些又黑又密的发丝,不知道沈渡会不会喜欢这种简单到近乎寡淡的颜色。但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他的小雏菊放在一起。
一个小时后,他的车停在了老街的街口。
时间还早,面馆没有开门。他坐在车里,没有下车,通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条安静的老街。晨光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石板路的缝隙里有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洼,反射着天空和云。花店的老板正在把一桶一桶的花搬到门口,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五颜六色的,在金色的晨光中鲜艳得像一幅油画。
他下了车,走向花店。
“来了?”花店老板已经认识他了,笑着打招呼,“今天要什么?还是小雏菊?”
陆九渊的目光扫过那一桶桶的花,在百合上停了一瞬,在玫瑰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那一桶白色的、小小的、不起眼的花上。
“嗯。一束。”
老板利落地包了一束小雏菊,用白色的报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陆九渊接过花,付了钱,转身走向面馆。面馆的门还没有开,灰色的卷帘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石阶上等,而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束小雏菊,看着老街的尽头。
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会从老街的尽头走来,穿着红色的衣袍,披着长发,赤着脚,一步一步地、像是从一幅古画里走下来一样,走向他。他不需要看时间,不需要看手机,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来打发等待的时光。等待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了。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老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不是走来的,是站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没有看到。红色的衣袍,黑色的长发,赤着的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亲。但今天,那个人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纸袋,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一个他熟悉的LOGO。
是那家煎饼果子摊的纸袋。
沈渡站在老街的尽头,手里提着那个纸袋,看着陆九渊。距离很远,大约有六七十米。但陆九渊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你真的来了。你真的在这里。你不是我的一场梦。然后他开始走。不快不慢,步伐稳定,红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长发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走到陆九渊面前,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你的煎饼。”沈渡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慵懒感,像是在被窝里刚睡醒,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很清醒。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陆九渊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陆九渊接过纸袋,打开。煎饼果子还是热的,温度通过纸袋传到他的手心,烫得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咬了一口,面糊柔软,鸡蛋香嫩,薄脆酥脆,酱料的咸甜在舌尖上化开。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好吃。
“好吃。”他说。和上次一样的话,但今天的语气不同了。上次是“还行”,今天是“好吃”。不是煎饼果子的味道变了,是他的心境变了。上次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个人递过来的东西,今天他确定了。他能。他不但能接住,还想接住更多。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陆九渊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弧度里所有的东西——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东西,在确认那东西是真的之后,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那种喜悦太大了,大到他的表情装不下,只能从嘴角泄露出来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