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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白止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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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止

这个人是沈渡。是从那个黑暗的、冰冷的、没有人迹的洞xue里爬出来的、穿着一身褪色红衣的、像鬼一样阴冷潮湿的少年。他睡在一张铺在地上的旧床垫上,枕着一束自己用灵力维持着不会凋谢的花,穿着别人买的衣服,住在别人“借用”的房子里。他没有自己的家,没有自己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归属”的存在。但他今天早上在陆九渊的厨房里煎了一颗蛋,煮了一锅粥,摆了两副碗筷,在鞋柜上留了一张纸条。他在努力地、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学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人。他想成为那个人的“家”。即使他自己从来没有过家。

陆九渊走到床垫旁边,蹲下来,拿起枕头旁边那束小雏菊。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花茎是绿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次从花店买来送给沈渡的那束一样。他把花放回枕头旁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渡。

“火儿呢?”陆九渊问。

沈渡还没有回答,阳台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火儿从阳台冲进来,红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显然已经在阳台哭了好一阵了,从陆九渊出现在楼下的时候就开始哭,哭到他们上楼,哭到他们进门,哭到现在还没有停。

“我在这里!”火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直在这里!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们!但我现在忍不住了!”

他冲到陆九渊面前,仰着头看着陆九渊——他比陆九渊矮了将近一个头,仰头的时候下巴擡得很高,露出尖尖的、还带着婴儿肥的下颌线。他的嘴唇在发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小的、红色的树。

“白九——不对,陆九渊——我跟你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火儿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我憋了一千年了,我不想再憋了。”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过来,没有阻止。他看着火儿,目光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陆九渊刚好在那个时候看了他一眼,根本不会发现。

陆九渊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没有问沈渡“怎么了”,而是低下头,看着火儿。

“你说。”

火儿又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到床垫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了好久,最后从床垫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做的、浅棕色的袋子。袋口用麻绳系着,绳子已经发黑了,布面也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小洞,能看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火儿捧着那个小袋子,站起来,走到陆九渊面前。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过于强烈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情绪。

“这是白止大人留给你的。”火儿的声音在发抖,“他一直留着。留了一千年。他说,等有一天,如果你能再见到小主人——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记得他,还想念他,还愿意——就把这个给你。”

陆九渊接过那个小袋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但他捧着它的手在发抖,因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袋子。这是一千年前的东西。是白止——他的父亲——亲手系上袋口的绳子,亲手交给火儿,让火儿保管一千年的东西。白止不知道一千年后火儿还在不在,不知道一千年后白九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一千年后沈渡能不能从沉睡中醒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做了。他留下了这个,托付给了火儿,说“等有一天”。像在黑暗中撒下一把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春天,但他撒了。

陆九渊低下头,手指颤抖着解开袋口的麻绳。绳子系得很紧,结打得很小,像是系的人怕它会散开,怕里面的东西会掉出来,怕这一千年的等待会白费。他解了很久,指甲几次嵌进绳结里又滑出来,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渡从厨房门口走了过来,走到陆九渊身边,伸出手,拿过了那个袋子。他的手指比陆九渊的更细、更长、更灵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用指尖捏住绳结的一端,轻轻一拉,结开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他等这一刻也等了一千年,像是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这个动作,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他把袋子打开,递还给陆九渊。

陆九渊把手伸进袋子里,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很小,很薄,很脆,像是一片被压得很平的、干燥的、随时会碎成粉末的叶子。他把它取出来,举到眼前。

是一片花瓣。白色的,已经完全干枯了,薄得像一张纸,通过它甚至能看到对面手指的轮廓。花瓣的边缘卷曲着,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张被岁月染黄了的、老旧的照片。但它的形状还在——是一片雏菊的花瓣。和沈枕头旁边那束花一样的、白色的、小小的、不起眼的、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花可以替代的雏菊的花瓣。

陆九渊看着那片干枯的花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千年前,一棵老槐树下,白止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袋口系着麻绳。他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一片白色的花瓣——新鲜的,刚从花枝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把花瓣放进小白九的手心里,合上小白九的手指,然后握住他的手,连手带着花瓣一起握住,握得很紧。

“白九,”白止的声音很轻很轻,“等你长大了,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把这片花瓣给他。让他知道,你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愿意给他。”

小白九从白止的掌心里抽出手,打开手指,看着手心里那片白色的、带着露水的花瓣。

“爹爹,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

白止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到小白九觉得春天来了,花都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变好了。

“你以后会知道的。”

陆九渊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片干枯的花瓣上。花瓣吸了水分,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又像是在回应他的眼泪。

他想起了一千年后,在老街的花店门口,他买了一束小雏菊,递给沈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那束花,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小雏菊,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递给沈渡。他只是做了。和一千年前白止让他做的一样——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喜欢的人。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沈渡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以为只是一束花,一个随手的、不值一提的、甚至是有些荒唐的举动。但原来不是。那是他藏在灵魂深处的、穿越了千年的、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也没有忘记的、本能。

把花给那个人。把最珍贵的给最爱的。把什么都给他。

陆九渊握着那片干枯的花瓣,蹲了下来。他蹲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低着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肩膀在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哭,但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被别人听到。他是一个不习惯在人前哭的人,即使是在沈渡面前,即使是在火儿面前。他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的情绪,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但现在,他藏不住了。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不是沈渡的手——那只手他认识,是温热的,指尖有细小的、快要愈合的伤口。是另一只手,更小,更热,像一个小火炉。是火儿的手。

火儿蹲在陆九渊面前,把手放在他的头顶,和一千年前白止把手放在小白九头顶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白九,”火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白止大人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如果有一天你哭了,就让我告诉你——不要哭。你做得很好。他把小主人照顾得很好。你答应他的事情,你都做到了。他很骄傲。他一直在看着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你。”

陆九渊的哭声从膝盖间溢了出来。不设防的、像是把所有藏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的哭。他的哭声不大,闷闷的,被膝盖和手臂吸收了大半,但剩下那一点点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让火儿的眼泪决堤,足够让沈渡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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