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止 (2/3)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陆九渊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放在了陆九渊的后脑勺上——和陆九渊昨天在公寓里对他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的手在陆九渊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后脑,从后脑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膀,再从肩膀回到头顶。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喜悦、所有的等待和所有的心疼都揉在一起、压成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的东西。
“九渊。”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
陆九渊从膝盖间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
沈渡蹲下来,面对面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陆九渊能看到沈渡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很模糊,被泪水折射得有些变形,但它在那里。在沈渡的眼睛里,在他等他等了千年的那个人的眼睛里。沈渡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陆九渊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不要哭。”沈渡说,声音很轻很轻,“爹爹在看着。”
陆九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回去。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滴在沈渡的手指上,滴在那片干枯的、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一千年前白止亲手摘下、亲手放进袋子里、亲手交给火儿让他转交给千年后的白九的白色雏菊花瓣上。
花瓣吸饱了水分,不再是干枯的、薄得像纸的样子。它变得柔软了一些,有弹性了一些,颜色从浅褐色变回了淡淡的米白色。它像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终于被眼泪唤醒的、正在慢慢回春的、小小的生命。
火儿看着那片花瓣的变化,哭得更凶了。他蹲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正在剧烈颤抖的团子。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因为他不想打扰这一刻。这一刻不属于他。属于白九,属于沈渡,属于那片被眼泪唤醒的花瓣,属于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一直在看着他们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但永远活在他们心里的白止。
夜很深了。陆九渊和沈渡并肩坐在床垫上,背靠着灰白色的墙壁。火儿已经哭累了,蜷缩在床垫的角落里,枕着那束小雏菊,睡得很沉。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的弧度。
陆九渊手里还握着那片花瓣。他已经不哭了,眼睛还红着,鼻头还红着,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压抑、不是克制,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哭出来之后剩下的、干净的、透明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一样的平静。
“沈渡。”陆九渊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嗯。”
“白止——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对面灰白色的墙壁,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剥落的、像地图一样的痕迹。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爹爹他……”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很爱笑。和火儿不一样——火儿是哭得多,他是笑得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笑。被追杀的时候在笑,受伤的时候在笑,被两界围剿、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他也在笑。我以前不懂,以为他不怕死,以为他把什么都看得很淡。后来他走了之后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怕死,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怕。他笑,是因为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他笑,是因为想让小主人知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爹爹在呢。”
沈渡停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凉了,是温的,但还在微微发抖。
“爹爹走的那天,他把我叫到身边。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他的灵力已经快散尽了,他的脸白得像纸。但他在笑。他笑着对我说,‘阿渡,不要怕。爹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你一起去了。但有人会陪着你。’”
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终于在某个最脆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陆九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放在膝盖上的手。沈渡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完全枯黄的、还想要留在树枝上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叶子。
“他把你托付给我。”陆九渊说。
沈渡点了点头。
“我做到了。”陆九渊说。
沈渡擡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泪光。他没有让那些泪落下来,它们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像两颗随时会陨落的、但又倔强地挂在夜空中的、不肯消失的星星。
“嗯。”沈渡说,“你做到了。”
陆九渊把沈渡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上,按在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还在这里。”陆九渊说,“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灵契里,在你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他没有走。他一直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你。”
沈渡的眼眶终于撑不住那些泪了。它们从眼角滑落下来,无声地,沿着苍白的脸颊,滴在红色的衣袍上,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血一样的印记。
但他没有低下头,没有把脸藏起来。他就那么流着泪,看着陆九渊,看着那双红色的、但不再疲惫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的眼睛。
“九渊。”
“嗯。”
“你的手好暖。”
陆九渊收紧了手指,把沈渡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比沈渡的大,比沈渡的厚,比沈渡的有力。他把那只手包在里面,像一个茧,保护着一只正在蜕变、正在苏醒、正在从千年的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的蝴蝶。
“以后都会这么暖。”陆九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