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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涟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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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儿的眼睛亮了。他把红色衣袍挂回去,在衣柜里翻了好一阵,最后拿出了一套衣服——白色的薄毛衣,浅灰色的休闲裤,黑色的帆布鞋。他把衣服举在身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好。好看。主人你穿这个。白九你也换一件。不要穿黑色的。今天适合浅色。”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卫衣。“为什么适合浅色?”

“因为今天是晴天!晴天就要穿浅色!深色吸热!浅色反射阳光!你不想中暑吧?”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认真的、严肃的、里面装着“你必须穿浅色不然我就哭给你看”的红色眼睛。

“好。”

火儿帮沈渡穿上白色毛衣,把领口整理好,把袖口卷到手腕,把下摆塞进裤腰。他帮沈渡穿上浅灰色休闲裤,把裤腿卷了一截,露出脚踝。他帮沈渡穿上黑色帆布鞋,系好鞋带,系了两个蝴蝶结,左脚的蝴蝶结比右脚的大了一点,他又拆了重新系,系到两个一样大。他退后两步,看着沈渡。

沈渡站在晨光中,穿着白色毛衣和浅灰色裤子,头发散着,垂落在肩侧和胸前。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淡紫色的,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晨光。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天亮了、知道太阳不会再落下去、知道自己不用再回到黑暗里的光。

火儿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衣服——红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白色的帆布鞋。他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发,红卫衣,白鞋。像一团被白色的雪地托着的、正在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

他转过身,看着陆九渊。陆九渊也换好了衣服——浅蓝色的薄毛衣,白色的休闲裤,白色的帆布鞋。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用淡金色的琉璃铸成的、温暖的、会呼吸的、会眨眼的、会弯起嘴角看你的雕像。

火儿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白毛衣浅灰裤,一个浅蓝毛衣白裤,并排站在晨光中,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的、一棵深色一点一棵浅色一点的、但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的、树。

“好看。”火儿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三个人出了门。并排走在老街上,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火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两个人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走散,就会回到那个没有彼此的世界里,再等一千年。

沈渡感觉到了火儿手指的力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握了回去。陆九渊也收紧了手指,握了回去。三个人走在老街上,手牵着手,像一根被编在一起的三股绳——红的、白的、浅蓝的——不会散开,不会断裂,不会被任何力量扯开。

花店老板看到他们,从店里探出头。“今天出去玩啊?”

“嗯!”火儿大声回答,声音亮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小雏菊要不要?新鲜的,早上刚到的。”老板从桶里抽出一束白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

火儿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沈渡。沈渡看着那束花,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但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老板。老板接过钱,把花递给他。他把花捧在手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露水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凉凉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火儿看着沈渡把脸埋进花束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松开陆九渊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做的、浅棕色的袋子。袋口系着麻绳,绳子已经发黑了,布面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小洞。和上次那个袋子一样,但更旧,更破,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攥了千年。

“主人,这个给你。”火儿把袋子递到沈渡面前。

沈渡从花束中擡起头,看着那个袋子。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母亲的。”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沈渡没有接。他看着那个袋子,看着那些磨损的痕迹,看着那些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看了很久。

“她留给你的。”火儿说,“她说,等你长大了,等你有了想保护的人,等你觉得自己足够强了,就把这个给你。”

沈渡伸出手,接过那个袋子。袋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但他捧着它的手在发抖,因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袋子。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留给他的东西。那个他在娘胎里就失去了的、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娘”的、为了保护他而死的女人,在一千年前,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能伸手摸到他的时候,把这个袋子交给了火儿。她不知道火儿一千年后还在不在,不知道沈渡一千年后还活不活,不知道这只小小的、红色的、连话都不会说的小鸟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做了。她把这个袋子托付给了火儿,说“等有一天”。

沈渡低下头,手指颤抖着解开袋口的麻绳。绳子系得很紧,结打得很小,像是系的人怕它会散开,怕里面的东西会掉出来,怕这一千年的等待会白费。他解了很久,指甲几次嵌进绳结里又滑出来,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九渊伸出手,拿过了那个袋子。他的手指比沈渡的更稳、更有力。他用指尖捏住绳结的一端,轻轻一拉,结开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把袋子打开,递还给沈渡。

沈渡把手伸进袋子里,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很小,很薄,很硬,像是一片被压得很平的、干燥的、不会碎的石头。他把它取出来,举到眼前。

是一片鳞片。银白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它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嫩嫩的、叶子。它的边缘很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对面手指的轮廓。它的中心厚一些,厚到能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空的,里面有光。银白色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光。那光在鳞片里面缓缓地、无声地、像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永远游不到海的鱼一样,游动着。

沈渡看着那片鳞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他没有见过母亲。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遥远的、像是有人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会说话还不会走路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轻描述过的画面。

一个女人,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她站在一片战场上,周围是漫天的火光和无尽的厮杀。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敌人,没有看战场,没有看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她在看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很大,圆圆的,像一轮被藏在铠甲下面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月亮。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隔着冰冷的铠甲,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宝宝,不要怕。娘在。”

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鳞片吸了水分,里面的光变得更亮了,银白色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沿着他的手腕、手臂、肩膀,一路向上,最后汇聚在他的眉心。

眉心在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被点燃了、正在慢慢地、稳定地、不会熄灭地燃烧着的烫。

“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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