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涟漪 (3/5)
沈渡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质地变了。以前是黑的,像枯井,像深渊,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现在还是黑的,但夜空中有星星了。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他的瞳孔深处点亮了一整片银河。
火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白止说过,沈渡的母亲是仙界最强的战士,她的灵根不是天生的,是她自己炼出来的。她从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没有人看得起的修士,一步一步,用了三千年,炼成了仙界最强的灵根。她的灵根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她守护了很多人,守护了很多城,守护了很多年。最后她守护的,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宝宝,不要怕。娘在。”
火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站在老街的中央,手里还攥着沈渡松开的那束小雏菊,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出声,他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因为这一刻不属于他。属于沈渡,属于他的母亲,属于那片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光的、银白色的、小小的、来自一千年前的鳞片。
陆九渊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过于强烈的、无法承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感觉。陆九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像一个茧,保护着一只正在蜕变、正在苏醒、正在从千年的沉睡中慢慢睁开眼睛的蝴蝶。
沈渡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的眼睛是红的,没有眼泪,但红了。红得像他的耳朵,像火儿的头发,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红色衣袍。
“九渊。”
“嗯。”
“我娘说,不要怕。”
陆九渊收紧了手指。“不怕。我在。”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眼泪和笑容的、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短暂但绚烂的弧度。
“我知道。”
火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牵着手、面对面、嘴角都弯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的样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那束被自己攥皱了的小雏菊举到两个人中间。
“走吧。去公园。看湖,看鸽子,看老人,看小孩,吃棉花糖。”
沈渡从花束上移开目光,看着火儿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但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的、红红的、小小的脸。
“你哭了。”沈渡说。
“我没有!”
“你的脸上全是泪。”
“那是汗!今天是晴天!晴天就会出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里面的“汗”还在往外涌的眼睛。
“火儿。”
“嗯?”
“谢谢你。”
火儿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再也收不住了。他蹲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
沈渡蹲下来,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凉的,被汗水和露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被雨淋过的、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火。
“不要哭了。”沈渡说,“再哭糖就化了。”
火儿从膝盖间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沈渡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棉花糖——粉色的,蓬松的,像一朵被摘下来的、不会散架的、甜甜的云。
“你什么时候买的……”火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
“刚才。你蹲下来的时候。”
火儿看着那根粉色的棉花糖,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星星的眼睛,看着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的、穿着白色毛衣和浅灰色裤子的、他的主人。
他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口。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种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全身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甜。
“好吃吗?”沈渡问。
火儿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擦,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棉花糖上,滴在石板路上,滴在沈渡放在他头顶的手背上。
“主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