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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安顿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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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

他们在小木屋里住了下来。第一天,火儿把腐烂的干草从床板上清理掉,铺上从城市带来的被子——陆九渊公寓里的那床,深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起球,但很厚,很软,有陆九渊身上那种木质调的、温暖的味道。沈渡把红色衣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换上了那件被火儿叠好的白色毛衣。毛衣上有火儿手指的温度,有阳光的味道,有这间小木屋里陈旧而干净的木头气息。他坐在床沿上,赤着的脚悬在空中,脚趾微微蜷着,像五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害羞的、不知所措的孩子。他的脚底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条一条的,像被画在白色画布上的、不会褪色的、线条。

火儿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脚,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点在那些结痂的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沈渡的脚趾蜷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的反应。火儿的手停了一下。

“疼吗?”

“不疼。”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轻到棉签的棉絮在伤口上几乎不留任何压力。他从脚掌擦到脚趾,从脚趾擦到脚跟,从脚跟擦到脚踝,把每一道伤口都仔细地、耐心地、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一样地清理干净,然后用纱布包好,用胶带固定。

沈渡看着火儿蹲在地上给自己包扎脚的样子。晨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火儿的红发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像火焰一样竖着的头发照成了金色,把他的耳朵照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细的红色血管的金色,把他嘴角那个很轻很轻的弧度照成了金色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线。

“火儿。”

“嗯。”

“你小时候,我也这样给你包扎过。”

火儿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擡头,声音闷闷的,从沈渡的脚边传上来。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

“你刚学会飞的时候。撞到了树上。翅膀折了。你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我的手心里。你哭了三天三夜。我把你的翅膀用布条缠好,缠了三天。你哭了三天。你哭的时候,白九把你的糖给你,你不吃。你继续哭。白止把你抱在怀里,哄你,你不听。你继续哭。你的眼泪把我的衣服湿透了。我把你放在枕头旁边,你就不哭了。”

火儿从沈渡的脚边擡起头,看着沈渡。

“为什么?”

“因为你闻到了我的味道。”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主人说我小时候哭是因为闻不到他的味道,现在我闻到了,他的味道就在我面前,就在我鼻子里,就在我每一次呼吸里,我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

“主人。”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会了。”

“为什么?”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因为有人在听。”

火儿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沈渡刚刚包扎好的、缠着白色纱布的脚上,砸在火儿自己蹲在地上的、红红的、小小的膝盖上。他没有擦,没有躲,没有把脸藏起来。他让那些眼泪流着,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沈渡的脚上,滴在纱布上,碘伏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他没有尝过的、咸的、苦的、但最后会变成甜的、味道。

陆九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他在木屋后面的柴房里找到的,锈迹斑斑的,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但还能用。他刚才在外面砍柴,砍了十几根手臂粗的树枝,堆在门口,准备晚上生火用。他听到火儿的哭声,从门口探进头,看到火儿蹲在地上哭、沈渡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样子,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把砍刀放在脚边,看着这两个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千年前。那时候火儿还不会说话,还是一只只会啾啾叫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鸟。它撞到树上,翅膀折了,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沈渡的手心里。沈渡捧着它,坐在老槐树下,低着头,用布条缠它的翅膀。火儿在他的手心里哭,啾啾啾啾的,声音又细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白九蹲在沈渡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糖,举到火儿面前。火儿不吃,继续哭。白止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三个人,笑着。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到白九觉得春天来了,花都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变好了。

陆九渊把目光从火儿和沈渡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的砍刀。他伸出手,把砍刀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刀柄是木头的,被多年的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光滑得像被磨过一样。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感受着那些被前人握出来的、不会消失的、凹痕。

“白止。”陆九渊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名字。风吹过银白色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答他。

第二天,火儿开始收拾屋子。他把桌上的碗洗干净——木屋后面有一条小溪,水很清,很凉,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把碗放在溪水里,用手搓了搓,碗底那圈深色的水渍被搓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粗糙的、陶土的质地。他把碗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溪水里,又搓了搓,又举起来看了看。反复了三次,直到碗底白得发亮,看不到任何水渍的痕迹。他把碗放在溪边的石头上,让太阳晒干,然后去收拾那盏油灯。油灯是铜的,很旧,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灯芯蜷在灯盏里,像一条死去的、黑色的、小小的蛇。他用手指把灯芯从灯盏里捏出来,放在手心里。灯芯已经碳化了,一捏就碎,黑色的粉末沾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烧焦的、不会复活的、灰烬。

他把灯芯的碎末倒进溪水里,看着它们被水流带走,漂向远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灯芯——出门前从公寓里带的,本来是给灶台点火用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他把新灯芯放进灯盏里,留出一小截在外面,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火苗跳起来,舔着灯芯。灯芯被点燃了,发出橘黄色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光。他把油灯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团在晨光中显得微弱、但在黑暗中一定会很亮的光。

“白止大人,你的灯,我帮你点上了。”

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和风知道的秘密。风吹过屋顶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笑了一下的声响。

第三天,陆九渊把屋顶修好了。木屋的屋顶有好几处漏洞,阳光从漏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圆形的、金色的光斑,像一枚一枚被散落在地上的、不会被人捡走的、金币。他爬上屋顶,用砍刀削了几块木片,盖在漏洞上,用钉子钉好。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手指被木刺扎了好几下,血珠从指尖冒出来,红红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被种在皮肤表面的、不会发芽的、种子。他没有喊疼,没有停下来,没有去找火儿要创可贴。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把血咽下去,然后继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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