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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安顿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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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陆九渊在屋顶上钉木片的样子。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陆九渊的身上,把他的浅蓝色毛衣照成了深蓝色,把他的白色裤子照成了银白色,把他被木刺扎破的、还在渗血的指尖照成了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红色血液流动的、粉红色。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柴房门口,拿起那捆陆九渊昨天砍好的树枝,抱进屋里,放进壁炉里。壁炉是石头砌的,很大,很深,里面还有去年冬天烧剩下的灰烬。他用木棍拨了拨灰烬,灰烬飞扬起来,在阳光中飘着,像一群黑色的、不会飞的、不会叫的、沉默的蝴蝶。

他把树枝架在灰烬上面,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舔着树枝。树枝是湿的,不容易着,冒出一团一团的浓烟,熏得他眼睛发红,眼泪直流。他没有放弃,继续打火,继续点,继续吹,吹得腮帮子疼,吹得头晕眼花,吹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泪哪一个是鼻涕。树枝终于着了。火苗从树枝的缝隙中窜出来,舔着壁炉的内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乱七八糟但莫名好听的曲子。

沈渡蹲在壁炉前,看着那些火焰。他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在那里,在沈渡的脸上,在一个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生火取暖的人的脸上。

陆九渊从屋顶上下来,走到门口,看到沈渡蹲在壁炉前、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却弯着的样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在沈渡旁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沈渡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烟熏的?”陆九渊问。

“烟熏的。”沈渡说。

“烟熏的不会弯嘴角。”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什么?”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的、但嘴角是弯着的眼睛。

“是开心。”

沈渡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他伸出手,把陆九渊被木刺扎破的指尖握在手心里。指尖是凉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红色的、正在慢慢凝固的血线。他把那只手举到嘴边,低下头,在那根受伤的指尖上轻轻地、慢慢地落下了一个吻。嘴唇碰到指尖的瞬间,陆九渊的手指蜷了一下,蜷得很紧,像是要把沈渡嘴唇的形状和温度刻进指纹里,印在皮肤上,让它永远不会消失。

“疼吗?”沈渡问。

“不疼。”

“骗人。”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亲了就不疼了。”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琥珀色光的、温暖的、不会干涸的眼睛。他把陆九渊的手指从唇边放下来,但没有松开,握在手心里,和火儿握他的手一样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对方感觉到存在感,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束缚。

“九渊。”

“嗯。”

“你的手,好暖。”

陆九渊收紧了手指,把沈渡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以后都会这么暖。”

两个人蹲在壁炉前,手牵着手,看着火焰在壁炉里跳动。橘红色的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把他们的皮肤照成了暖色,把他们的眼睛照成了暖色,把他们的头发照成了暖色。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鞭炮,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笑。

火儿从门口探进头,手里捧着三碗粥——他在溪边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从木屋里找出来的锅,锅里煮着从城市带来的米,煮了很久,煮到米粒开了花,煮到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白色的、米油。他把粥放在桌上,把三双筷子摆在三个碗旁边,把三个勺子摆在三个筷子旁边,把三张餐巾纸摆在三个勺子旁边。他站在桌前,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看着那三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看着那盏在晨光中亮着的、橘黄色的、不会熄灭的油灯。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吃饭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木屋,穿过壁炉里木柴的噼里啪啦声,穿过银白色树树冠的沙沙声,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人坐在桌前。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和城市的公寓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但今天不同了。今天他们不在城市,不在公寓,不在那张一米五宽的床上,不在那个有落地窗和淡金色晨光的客厅里。他们在一间用木头搭的小木屋里,在一棵银白色的树下,在一个被白止的结界保护着的、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安全的地方。

火儿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喝了一口。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粥。不是味道有多好,是喝粥的地方。是在这个白止大人和道侣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在这盏被自己亲手点燃的油灯下面,是在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中,是在沈渡和陆九渊手牵着手的对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假装自己只是在喝粥。但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进粥里,咸的,和粥的淡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咸的,但不是难吃的咸。是那种让你想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喝完了还想再要一碗的咸。是那种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咸。

“火儿。”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火儿从粥碗里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渡。沈渡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很小,很白,很亮,在油灯的光中闪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是母亲的鳞片。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很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中心厚一些,厚到能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空的,里面有光。银白色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光。

“这个给你。”沈渡把鳞片递到火儿面前。

火儿看着那片在沈渡掌心里发着光的、银白色的、小小的鳞片。

“给我?”

“嗯。你替我保管了一千年。现在它应该属于你。”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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