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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星光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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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

火儿靠在沈渡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轻,轻到沈渡要低下头、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边,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那气流是温的,很弱,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油灯,灯芯还在燃烧,但火焰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点。沈渡听着那缕呼吸,听了很久。他的手指插在火儿的头发里,那些红色的、被血和汗打湿的、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的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干了。不是被风吹干的,是他的灵力。那层黑色的、还在他身体周围若隐若现的光,正在从他的指尖渗进火儿的头皮里,沿着他的经脉向下流淌,经过喉咙、胸口、腹部,最后汇聚在他那快要熄灭的灵根周围。

那灵根很小,小到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它的光不是金红色的了,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烧了很久的、表面已经冷却、但内部还有温度、还能再燃烧一会儿的、铁。沈渡的灵力像一层被细细筛过的、黑色的、不会灼伤任何东西的沙,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覆盖在那颗暗红色的炭上。不是为了扑灭它,是为了保护它——让风吹不到它,让雨淋不到它,让任何想要把它从火儿身体里取走的东西都碰不到它。

“主人。”火儿的声音从沈渡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被水浸透了的、棉絮。

“嗯。”

“你在做什么?”

“在给你渡灵力。”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擡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渡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银白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银白色。但火儿看到了那双银白色眼睛下面的东西——不是黑眼圈,是灵力透支之后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凹陷。沈渡的眼窝比以前更深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巴比以前更尖了。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放在阳光下暴晒了很久的、水分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的、不会喊渴不会喊疼不会喊“救救我”的、植物。

“主人,你的灵力……”

“没事。”

“你骗人。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沈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道突起的、锋利的、像刀锋一样的骨骼。以前那里是平的,是圆的,是被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覆盖着的、不会割伤任何人的、柔软的弧线。现在那道弧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棱角,一道被灵力透支的刻刀刻出来的、不会消失的、痕迹。

“难看吗?”沈渡问。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难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从火儿的头发里抽出来,把那缕还在他指缝间的、干了的、红色的发丝轻轻地放在火儿的耳朵后面。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有一点闪失的、珍宝。

“火儿。”

“嗯。”

“你的翅膀,还疼吗?”

火儿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翅膀。那对翅膀曾经是金红色的,每一片羽毛都像一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现在它们不再是金红色了,是暗红色的,是那种被血浸透了又被风干了的、变成了褐色的、像旧伤疤一样的颜色。羽毛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地插在骨骼上,像一面被战火烧过的、千疮百孔的、但还挂在旗杆上没有倒下的、旗帜。骨骼上有几十个洞,是剑刺穿之后留下的。那些洞还没有愈合,从洞口能看到对面的月光——冷白色的,透明的,像是那些洞从来就不是伤口,而是他翅膀上天生就有的、不会流血的、不会疼的、窗户。

“不疼了。”火儿说。

“骗人。”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亲了就不疼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行”,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火儿的额头上。火儿的额头是凉的,不是那种被风吹凉的凉,是那种血快要流干了、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热量去维持体温的、凉。沈渡的嘴唇贴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几秒。他的嘴唇也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不会变暖。但火儿的眼睛亮了。那双红色的、刚才还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一样的眼睛,在沈渡的嘴唇碰到他额头的瞬间,亮了。不是那种被点燃的亮,是那种被看到了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没有人会为他点一盏灯。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了,没有带灯,没有带火,没有任何可以照亮黑暗的东西。他只是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我看到你了”。于是黑暗就不那么黑了。

“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

“嗯。”

“你亲了我的额头。”

“嗯。”

“这是你第一次亲我。”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第一次。你小时候,我每天都亲。你睡着了,我亲你的额头。你醒了,我亲你的眼睛。你哭了,我亲你的眼泪。你不记得了。”

火儿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血,是泪。透明的,咸的,热的,从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沈渡的红色衣袍上,在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透明的花。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我是火儿,是主人的火儿。别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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