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星光 (2/6)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我帮你记。你忘了,我告诉你。你又忘了,我再告诉你。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你记住为止。”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烦吗?”
“不会。”
“为什么?”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值得。”
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红色衣袍浸湿了一小片,在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的花。
陆九渊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金色的光已经暗淡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在尾巴尖上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手指上还有沈渡留下的牙印,那些牙印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红色,像一圈被刻在皮肤上的、不会消失的、纹身。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渡和火儿,看着沈渡把嘴唇贴在火儿额头上的样子,看着火儿把脸埋进沈渡肩膀里哭的样子。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火儿还不会说话,还是一只只会啾啾叫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鸟。它撞到树上,翅膀折了,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沈渡的手心里。沈渡捧着它,坐在老槐树下,低着头,用布条缠它的翅膀。火儿在他的手心里哭,啾啾啾啾的,声音又细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沈渡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火儿的额头上。火儿不啾啾叫了。它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啾啾”,是“主——人——”。很轻,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但它发出了。那是火儿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爹爹”,不是“妈妈”,不是“白九”。是“主人”。
陆九渊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些被埋在时间深处的、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涌上来时,身体无法承受那种过于强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感觉,于是从眼睛里流了出来。那些眼泪是热的,很热,像一个被冻了千年的人,终于有了温度。
“火儿。”陆九渊开口了。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擡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灵力的红,是眼泪的红。那双金色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了,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不会生锈的、金子。
“白九,你怎么哭了?”
陆九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和沈渡一模一样——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我没有哭。是风太大。”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风大就不要站在风口。”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站在风口。我站在你旁边。”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今天已经哭够了,再哭白九会说你是水做的。他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白九,你的尾巴,还在发光。”
陆九渊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九条尾巴。那些尾巴在月光中安静地垂着,尖端还有一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九只停在半空中、不会飞走、也不会落下来的、萤火虫。
“嗯。还在。”
“为什么还在?你不是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吗?杀了人,灵力不是应该消耗吗?”
陆九渊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些不肯熄灭的金色光点。
“它们在等你。”
火儿愣了一下。“等我?”
“嗯。它们等你好了,再灭。”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它们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好?”
陆九渊伸出手,把火儿垂落在脸侧的红色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手指碰到火儿耳朵的时候,火儿的耳朵是凉的,但在他手指粘贴去的那一瞬间,变暖了一点。不是陆九渊的手指是暖的,是火儿自己的耳朵在变暖。是他的身体在回温,是他的灵力在恢复,是他那颗快要熄灭的灵根在沈渡的黑色灵力的保护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被人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又亮了一下。
“它们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亮了,它们就灭了。”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现在是红的,不是那种被血浸透的红,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干净的、透明的、红。那红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盏被调小了开关的、不会刺伤任何人眼睛的、温暖的、小夜灯。
“我的眼睛现在亮吗?”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暗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