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羽毛 (5/6)
沈渡接过那束小雏菊,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凉的,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他擡起头,看着老板。
“谢谢。”
老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光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睛。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在说“你们回来了就好”的笑。
“下次来,我请你们吃面。老板娘那边,我去说。”
沈渡看着老板那张在夕阳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
“好。”
三个人继续走。走过花店,走过面馆,走过小桥,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咖啡店,走过公交站台,走过那张印着陆九渊面无表情的脸的广告牌。陆九渊路过那张广告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海报上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的自己,看了两秒。
“我不喜欢那张照片。”
火儿也看了看那张海报。“为什么?很好看啊。”
“眼睛是空的。”
火儿又看了看海报上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陆九渊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睫毛长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活着”的东西。它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不会反光的、深棕色的石头。
火儿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陆九渊的眼睛。金色的,里面有光,有他的倒影,有沈渡的倒影,有整条老街、整座城市、整个世界的倒影。
“现在不空了。”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有你们。”
他们走到了公寓楼下。电梯坏了,告示牌上贴着红色的通知,说正在维修,预计明天恢复。三个人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关着的、不会打开的、门。
“爬楼梯。”沈渡说。
火儿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但眼睛里有光的脸。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沈渡蹲下来,火儿趴到他背上。沈渡站起来,走进楼梯间。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台阶的边缘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沈渡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火儿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安静。
陆九渊跟在后面,九条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巴尖在台阶上拖着,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爬到第十层的时候,沈渡的腿开始发抖。不是累,是他的灵力透支得太厉害了,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没有停。他继续爬,一步一步,一阶一阶。火儿感觉到了沈渡的腿在发抖,睁开眼睛。
“主人,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沈渡没有放。“不。”
“你腿在抖。”
“那是你在抖。”
“我没有抖。是你在抖。”
沈渡没有回答。他继续爬。第十二层,第十三层,第十四层,第十五层。到了。顶楼。沈渡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喘着气,汗从他的额角滴下来,滴在火儿的手背上。火儿看着那滴汗,看着它在自己的手背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不会停留太久的、流星。
“主人,到了。”
“嗯。”
“放我下来。”
沈渡把火儿从背上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火儿走进去,陆九渊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公寓里的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台灯旁边那只干草编的小狐貍,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那口锅,锅里有半锅粥,已经干了,粘在锅底,像一层被烤焦了的、不会脱落的、壳。餐桌上铺着浅色的壁纸,壁纸上放着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碗是空的,盘子是空的,筷子和勺子和餐巾纸都没有用过。那是火儿离开那天早上摆好的。他在等他们回来吃饭。等了两天。
火儿看着那些空碗、空盘子、没有用过的筷子和勺子,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陆九渊在沈渡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空碗和空盘子,中间是那束从花店带回来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中变成了淡粉色,像一束被晚霞染过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家花店的、只属于这三个人的花。
“主人,白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