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震怒 (6/6)
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藏了一千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名字。
“早饭做好了。粥是热的,蛋是热的。你回来吃。”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阳台的门,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花瓣从花茎上脱落下来,在晨光中飘着,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它们飘到了那个空位置上,飘到了那碗凉了的粥里,飘到了那盘冷了的蛋上。白色的花瓣在粥面上浮着,在蛋上躺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用存在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客人。
沈渡看着那朵飘进粥碗里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火儿。你来了。”
花瓣在粥面上浮着,没有回答。但沈渡知道,那是火儿。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心。他的心从天上飘下来了,飘进了他的粥碗里,飘到了他的面前,飘在了他能看到、能摸到、能感受到的地方。
“火儿。”
“嗯。”
“粥凉了。我帮你热。”
沈渡端起那碗粥,走进厨房,把粥倒进锅里,打开火。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从热变烫。他关火,把粥盛回碗里,端到餐桌上,放在那个空位置前。
“火儿。粥热了。你吃。”
没有人吃。但那碗粥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地上升着,像一缕不会断的、不会散的、不会消失的、丝。那缕丝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窗帘上,飘到了那只干草编的小狐貍的耳朵上。小狐貍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自己动的。它那只耷拉着的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起来了。不是完全竖起来了,是竖了一半,像一个正在努力睁开眼睛的、刚出生的、还不太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的、小动物。沈渡看到了。他看着小狐貍那只竖了一半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九渊。”
“嗯。”
“火儿的耳朵,竖起来了。”
陆九渊看着那只干草编的小狐貍,看着它那只竖了一半的耳朵。
“嗯。竖起来了。”
“他听到了。”
“听到什么?”
沈渡看着那只竖了一半的耳朵,看着它在晨光中投下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听到我说,‘粥热了。你吃。’”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吃了吗?”
沈渡看着那碗粥。粥面是平的,没有缺口,没有少,没有被任何东西吃过的痕迹。但那碗粥的热气还在袅袅地上升着,像一缕不会断的、不会散的、不会消失的、丝。那缕丝的形状,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红色的、小小的、鸟。
“吃了。”
陆九渊也看着那碗粥的热气。
“好吃吗?”
沈渡看着那缕正在慢慢变淡的、快要消失的、丝。
“好吃。他说,‘主人,你煮的粥,越来越好吃了。’他说,‘以后每天都要煮给我吃。’他说,‘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他说,‘我会回来的。很快。’他说,‘等我。’”
沈渡停了。他看着那缕丝,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从浓变淡,从淡变透明,从透明变没有。它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回到天上去了。回到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旁边去了。
沈渡擡起头,看着那颗星星。星星在晨光中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被阳光遮住了。到了晚上,它还会亮起来。和每一天一样。
“火儿。晚上见。”
星星闪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闪烁,是光穿过地球大气层时发生的折射。但在沈渡的眼里,那不是折射。
是火儿在说——“好。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