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灭 (1/4)
不灭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睡。他坐在阳台上,膝盖蜷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根发黑的竹签。他的头仰着,脸朝着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铺满了整片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不会说话、但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中闪着光,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灯塔。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睛干了,久到星星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没有眨过眼,没有移开过目光,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颗星星,像一尊被放置在阳台上的、不会动的、不会说话的、不会死的、石像。
陆九渊从卧室走出来,走到阳台上,在沈渡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在看什么”,没有说“进去睡吧”。他只是坐下来,和沈渡并排坐着,也仰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敞开的、没有人走进来的、门。沈渡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移到了陆九渊的膝盖上,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沈渡的手是温的,陆九渊的手也是温的。温与温贴在一起,不会变得更温。但他们都没有松手。他们让那两只温温的手在夜风中紧挨着,像两个被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不会打架的、会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九渊。”
“嗯。”
“火儿在天上。”
陆九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嗯。”
“他在看着我们。”
“嗯。”
“他在笑。”
陆九渊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闪了一下。
“嗯。他在笑。”
沈渡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温暖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入鞘、刀刃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火儿。”
“嗯。”
“你在天上冷不冷?”
星星闪了一下。沈渡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
“他说,‘不冷。这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只有光。很暖的光。’”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星星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能听到他说话?”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又闪了一下。
“能。他一直在我心里。不是灵契。灵契断了。是一种新的东西。比灵契更深、更紧、更不会断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在那里。从火儿变成星光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那里了。像一根线,一头系在我的心脏上,另一头系在他的星星上。线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在线的另一头。他在看我。他在听我说话。他在回答我。”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星星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什么?”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又闪了一下。
“他说,‘主人,你的手暖了。我好开心。’他说,‘你要每天都要暖着。不要凉了。凉了我会担心的。’他说,‘白九的手也要暖着。你们两个人的手,都要暖着。谁凉了,我就从天上飞下来,帮你们暖。’他说,‘我会飞下来的。很快。等我。’”
沈渡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等我。’”
陆九渊把沈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没有说“他会回来的”,没有说“你不要难过”。他只是把沈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沈渡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疼,但那种疼不是难受的疼,是那种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被人握着、还不是一个人的疼。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从星星升起来坐到星星落下去,从天黑坐到天亮。太阳从东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把两个人的脸染成了淡金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一个小。不是一大一中一小了。那个“中”还在,在天上。他的影子不在人间了,在星星上。
沈渡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他打了三个蛋,搅散,切了葱花,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关火,盛到盘子里。三个盘子。他把粥从锅里盛出来,三碗。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火儿在的时候一样。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粥和蛋,中间是那束已经蔫了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变成了淡黄色,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快要死去的、但还在努力开放的、花。
沈渡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火儿。早饭好了。粥是热的,蛋是热的。你回来吃。”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阳台的门,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那束已经快要死掉的小雏菊。又一片花瓣从花茎上脱落下来,在晨光中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不会融化的、雪。它飘到了那个空位置上,飘到了那碗热粥里。白色的花瓣在粥面上浮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用存在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客人。沈渡看着那朵飘进粥碗里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