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灭 (2/4)
“火儿。你来了。吃吧。”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陆九渊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笑。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只有粥从喉咙滑下去的咕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楼下的菜市场声。那些声音填满了餐桌周围的空气,比任何对话都更具体、更真实、更温暖。但餐桌上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放着一碗粥、一盘蛋、一双筷子、一个勺子、一张餐巾纸。粥已经凉了,蛋已经冷了,筷子没有动过,勺子没有用过,餐巾纸还是白的。但那碗粥里飘着一朵白色的花瓣,花瓣在凉了的粥面上浮着,像一个正在吃东西的、红色的、小小的、鸟。
沈渡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飘着花瓣的粥。
“火儿。我吃完了。你慢慢吃。碗放着,我晚上洗。”
沈渡站起来,把空碗和空盘子收进厨房,放进水槽里。他没有洗,放在那里,泡着水。晚上洗。和火儿在的时候一样。火儿在的时候,碗都是他洗的。他说,“主人,你做饭,我洗碗。分工合作,不会累。”现在沈渡做饭,也洗碗。但他没有洗,他把碗泡在水槽里,等晚上再洗。晚上洗和现在洗,没有区别。碗不会跑,水不会干,时间不会停下来。但他等。和等火儿回来一样。
晚上,沈渡又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陆九渊也坐在阳台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从星星升起来坐到星星落下去,从天黑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了,沈渡站起来,走进厨房,做早饭。三个蛋,三碗粥,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火儿在的时候一样。他把粥和蛋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位置前。他坐下来,陆九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吃着饭,空着一个位置,那碗粥里飘着一朵花瓣。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有一朵花瓣从那束快要死掉的小雏菊上脱落,飘进那碗粥里,浮在粥面上,像一个正在吃东西的、红色的、小小的、鸟。
花瓣越来越少了。小雏菊的花朵从几十朵变成十几朵,从十几朵变成几朵,从几朵变成一朵。最后一朵花在第七天的早晨脱落了,飘进了那碗粥里,浮在粥面上。沈渡看着那朵最后的花瓣,看了很久。
“火儿。”
“嗯。”
“花瓣没了。明天没有了。”
星星在晨光中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它闪了一下。沈渡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
“他说,‘没关系。花瓣没了,我还在。我会回来的。很快。’”
沈渡看着那颗星星,看着它在晨光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从亮变暗,从暗变透明,从透明变没有。它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白天了。星星要等到晚上才会再亮起来。和每一天一样。
沈渡低下头,看着那碗飘着花瓣的粥。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快要死去的、但还在努力开放的、花。他用筷子把花瓣从粥里夹出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在他的手心里躺着,很轻,很薄,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碰,把它放在餐桌上,放在那束已经没有花的小雏菊旁边。
“九渊。”
“嗯。”
“花瓣没了。”
陆九渊看着那束光秃秃的小雏菊,看着那些只剩花茎和花蕊的、没有花瓣的、不会再有新的花瓣长出来的、花。
“嗯。没了。”
“火儿还会来吗?”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会。”
“什么时候?”
陆九渊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很快。”
沈渡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问“很快是多久”,没有说“你骗人”,没有说“他不会回来了”。他只是看着那束光秃秃的小雏菊,看着那些没有花瓣的花茎在晨光中投下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火儿。花瓣没了。你不用再变花瓣了。你回来吧。直接回来。不用变花瓣。不用飘进我的粥里。不用让我知道你在。你直接回来。站在门口,敲门,说‘主人,我回来了’。我会开门,把你抱进来,给你盛粥,给你夹蛋,给你拿筷子、勺子、餐巾纸。粥是热的,蛋是热的。你回来吃。”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阳台的门,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那束光秃秃的小雏菊。花茎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没有花瓣可以掉了,但它们还在晃。像在说——“我听到了。我会回来的。很快。”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白色的鳞片。鳞片在他的手心里躺着,冷白色的,很小,很薄,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它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一样的光,是一种新的、他没有见过的、金红色的光。那种光从鳞片的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在清水中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淡淡的、透明的、红色。那是火儿的颜色。是火儿的灵力,是火儿的生命,是火儿在消失之前留在鳞片上的最后一缕痕迹。不是故意的,是无意的。他在化成星光的那一刻,他的灵根碎片有一部分飘到了沈渡的口袋里,落在了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被鳞片吸收了。鳞片把火儿的灵根碎片保护了起来,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等了一千年的、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种子。
它在发芽。
沈渡看着那片鳞片,看着它从冷白色变成淡红色,从淡红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金红色。它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冷白色的光,是金红色的光。和火儿的翅膀一样的颜色。和火儿的头发一样的颜色。和火儿的心一样的颜色。他把鳞片举到眼前,看着它。鳞片在他的手心里跳动着,不是心跳,是灵根在跳动。火儿的灵根在鳞片里跳动着,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正在慢慢膨胀的、不会爆炸的、星星。
“九渊。”
“嗯。”
“火儿的鳞片,在发光。”
陆九渊看着沈渡手心里那片正在发着金红色光的鳞片。